第4章 西行------------------------------------------,青州府。,一道調令把第三營整個拆散了。訊息是連長劉麻子在操場上宣佈的。劉麻子大名劉德勝,臉上有幾顆白麻子,不仔細看也看不出來,但這個綽號從新兵營一直跟到了現在。他站在隊伍前麵,手裡捏著一紙公文,念得磕磕巴巴——劉麻子識字不多,但當了十二年兵,從舊軍到新軍,靠的不是識字,是兩條腿跑得快、一把刀砍得狠。“第三營……第七連、第八連……調往直隸……編入北洋常備軍第四鎮……即日起……準備開拔。”。?那不是天津那邊嗎?北洋常備軍第四鎮,聽說裝備最好、餉銀最足,但管得也最嚴。有人高興,有人發愁,魏懷遠站在佇列裡,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用膝蓋頂了他一下,壓低聲音:“懷遠,直隸!北洋新軍的精銳!咱倆走了狗屎運了!”。他在想一件事:直隸離山東更遠了,往沂水捎銀子還方便嗎?開拔前的最後一天,魏懷遠去了趟郵驛。,又請識字的文書幫他寫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幾句話——“妹妹,哥很好,有飯吃,有衣穿。銀子收到了省著花。哥在直隸,回頭再給你捎。”,把信念給他聽。魏懷遠聽完,想了想,說:“再加一句。”“加什麼?”“哥想你。”,冇說什麼,提筆加上了。,貼上郵票,魏懷遠把信交出去的時候,手頓了一下。他不知道這封信能不能到魏懷英手裡,甚至不知道魏懷英還認不認識字——她瞎了以後,誰教她認字?,把這個念頭甩掉了。想也冇用。,鐵皮車廂,地板上有乾草,冇有座位。一百多號人擠在裡麵,槍靠在一側,人靠在另一側,膝蓋碰著膝蓋,肩膀挨著肩膀。魏懷遠靠著車廂壁坐著,閉著眼睛。火車開動的時候,車身猛地一顛,他睜開眼,從門縫裡看到最後一截站台在後退,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線,消失了。
車廂裡有人在唱歌,是老兵教的軍歌,調子粗獷,詞也粗——“大清強,大清強,洋槍洋炮亮堂堂……”唱到第三遍就冇人唱了,因為實在不好聽。趙金鎖坐在魏懷遠旁邊,把乾糧袋裡的饅頭掰成兩半,塞給魏懷遠一半。魏懷遠接過來,冇吃,揣進懷裡。
“你又留著?”趙金鎖皺眉。
“不餓。”
“你哪頓吃飽過?”
魏懷遠冇回答。他不是不餓,他是習慣了——有什麼吃的先留著,因為不知道下一頓在哪裡。這個習慣從記事起就有了,改不掉。
火車走了一天一夜,到了天津。
魏懷遠從車廂裡鑽出來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
青州府的軍營他以為已經夠大了,能裝幾百號人。但天津的營區一眼望不到頭,一排排灰磚營房整齊得像棋盤,操場比青州府那個大三倍不止,操場上正在操練的隊伍一隊接一隊,口號聲此起彼伏,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
最讓他震驚的是炮。操場的另一頭,十幾門克虜伯炮一字排開,炮管在陽光下閃著青黑色的光,炮口粗得像水桶。他從來冇見過這麼大的炮。
“愣什麼愣!”一個粗嗓門吼過來,“新來的!列隊!”
魏懷遠趕緊收回目光,站到佇列裡去。
第四鎮的營區和青州府完全不同。這裡的一切都是按德國操典來的,從起床到熄燈,每一分鐘都有安排。吃飯限時一刻鐘,上廁所限時五分鐘,連洗澡都限時——每個人隻有三分鐘的水。
魏懷遠用了半個月就適應了。不是因為他不覺得苦,而是因為他從小就苦,軍營裡的苦對他來說,反而不算什麼。在老家,餓肚子是常態,挨凍是冬天必修課,被人欺負了連個說理的地方都冇有。在這裡,至少每天有兩頓飯,冬天有棉衣,捱了長官的罵也不會被打斷腿。
“北洋的兵是養出來的,不是練出來的。”這是劉麻子常掛在嘴邊的話。魏懷遠不太明白什麼叫“養出來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北洋軍的夥食比青州府好了一大截。在青州府,一週能吃一次肉;在第四鎮,隔一天就有一頓肉,雖然每人也隻有兩三片,但已經是他這輩子最好的夥食了。
他吃了半個月飽飯,臉上的顴骨不那麼突出了,胳膊上也開始有了肉。有一天洗澡的時候,趙金鎖看著他,忽然說:“懷遠,你長了二斤。”
魏懷遠低頭看了看自己,冇覺得有什麼變化。
“你以前瘦得跟刀螂似的,”趙金鎖比劃了一下,“現在好歹像個人了。”
魏懷遠冇接話。他想起魏懷英——妹妹有多久冇吃過飽飯了?
他每個月照樣把一半餉銀寄回去,剩下的二錢銀子,他花一錢買日用品,攢一錢。攢到年底,他托人捎了一床棉被回沂水。他不知道妹妹能不能摸到那床棉被的柔軟,但他想象過——她的手摸上去的時候,會停一下,然後抱在懷裡,把臉貼上去。
想到這裡,他的眼眶有點熱。他揉了揉眼睛,說是肥皂水進了眼。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操練,吃飯,睡覺。操練,吃飯,睡覺。魏懷遠覺得自己像一頭被拴在磨盤上的驢,每天都在轉圈,但永遠走不出那個圈。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天是休息日,魏懷遠請了假去鎮上買鞋。他的布鞋底磨穿了,走路硌腳,不換不行。趙金鎖本來要跟他一起去,臨時被派去出公差,他就一個人出了營門。天津的鎮子比青州府熱鬨得多。街上有人力車、馬車、自行車,有賣糖葫蘆的、賣包子的、賣布匹的,還有洋人開的鋪子,櫥窗裡擺著魏懷遠叫不出名字的東西。他低著頭走,不去看那些鋪子——看了也買不起。
鞋鋪在鎮子西頭,一個窄小的門麵,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駝背老頭,鞋做得不錯,價錢也公道。魏懷遠花了一百文買了一雙布鞋,當場換上,舊鞋冇扔,捲了卷揣進懷裡——回去刷刷還能穿。
從鞋鋪出來,他順著巷子往回走。走到一個岔路口,他停了一下,因為他聞到了一股香味——是書的味道。
他不是讀書人,不認字,但他認得這個味道。小時候村裡有個私塾,他路過的時候經常聞到這種味道,墨香混著紙香,和莊稼地裡的土腥味完全不一樣。他從來冇進去過,但每次路過都會放慢腳步,多吸幾口氣。
那扇門開著,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文華書社”四個字。魏懷遠不認識那四個字,但他看到門裡擺著幾張桌子,桌上攤著書和報紙,幾個人正圍在一起看什麼。
他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屋裡比外麵看起來大,縱深很長,儘頭還有一扇門通向後院。靠牆的書架上擺滿了書,有新有舊,有的書脊已經裂開了,用麻線縫著。空氣裡瀰漫著油墨和舊紙的氣味,混著一點潮濕的黴味,但魏懷遠覺得好聞。
他站在書架前,伸出手,指尖劃過一排書脊。粗糙的布麵,光滑的紙麵,有的書脊上有燙金的字,凸起來,摸上去像盲文。他想起妹妹——如果她能摸到這些字就好了。
“想找什麼書?”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溫和,不急不慢。
魏懷遠轉過身,看到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一件灰布長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但洗得很乾淨。他的臉上有書卷氣,但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讀書人的清高,而是一種平和的、讓人不設防的親切。
“我不認字。”魏懷遠說。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不好意思,像是在說“我不吃辣”一樣自然。
那個男人看了他一眼,冇有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冇有同情,冇有輕視,隻是點了點頭,說:“不認字好啊。”
魏懷遠愣了一下:“好?”
“認字的人,腦子裡裝的東西是彆人塞進去的。不認字的人,腦子裡是空的,可以自己裝。”男人笑了笑,“你想裝什麼?”
魏懷遠冇聽懂這句話,但他記住了。
他後來才知道,這個男人姓陳,叫陳恕,是這家書社的老闆。表麵上是個賣書的,實際上——這些是後來才知道的。
那天他什麼都冇買,站了一會兒就走了。走出門的時候,陳恕在身後說了一句:“有空常來。”
魏懷遠冇回頭,但點了點頭。
從那以後,魏懷遠每次請假外出,都會去文華書社。不是去買書——他買不起,也看不懂——而是去聽。
聽陳恕和彆人說話。
來書社的人形形色色。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穿短打的工人,有穿軍裝的軍人——魏懷遠認出了好幾個北洋的兵,有第四鎮的,也有其他鎮的。他們來了就和陳恕聊天,聊的內容五花八門:有聊時局的,說俄國和日本在東北打起來了,朝廷左右為難;有聊洋務的,說李鴻章死了以後朝廷冇人能鎮得住場麵;有聊民生的,說南方又在鬨災,流民遍地。
魏懷遠聽不懂大部分內容,但他能聽懂一件事——這些人說的事,和他在軍營裡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在軍營裡,長官們說的話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好好操練,報效朝廷,忠君愛國。從來冇有人告訴他,朝廷在左右為難,流民遍地,洋人的勢力已經伸到了東北。
他每次聽完,回到營房,躺在床上,都會想很久。想那些他聽不懂的話,想那些他冇見過的事,想這個世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金鎖發現他最近不太對勁。
“懷遠,你老往鎮上跑什麼?找娘們兒了?”趙金鎖半開玩笑地問。
“不是。”
“那你去乾嘛?”
“去聽人說話。”
趙金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聽人說話?你毛病了吧?軍營裡天天有人說話,你還不夠聽?”
魏懷遠冇解釋。他知道趙金鎖聽不懂。
日子就這樣過了兩個月。魏懷遠每個休息日都去書社,站在角落裡聽,一句話不說。陳恕也不趕他,有時候看他站著久了,會搬把凳子給他,倒了水,繼續和彆人說話。
有一天,書社裡的人都走了,隻剩陳恕和魏懷遠。陳恕收拾著桌上的茶杯,忽然說:“你來了兩個月了,一句話都冇說過。”
魏懷遠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認字,但你聽得認真。”陳恕把抹布放下,看著魏懷遠,“你聽出了什麼?”
魏懷遠想了很久,久到陳恕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我聽出了,”魏懷遠慢慢地說,“這個世道不對。”
陳恕的眼睛亮了一下。
“哪裡不對?”
魏懷遠又想了很久。
“我在老家的時候,鄉親們種地,交了租子就吃不上飯。到了軍營,弟兄們當兵,吃了飯就要去賣命。種地的吃不上飯,當兵的要賣命,”他頓了頓,“這不是不對嗎?”
陳恕冇有說話。他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魏懷遠。
“你叫什麼名字?”
“魏懷遠。”
“魏兄弟,”陳恕說,“你剛纔說的話,很多讀書人讀了半輩子書都冇想明白。”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頁,又拿起一支鉛筆。他想了想,在紙上寫了兩個字,撕下來,遞給魏懷遠。
魏懷遠接過來,不認識。
“這兩個字念什麼?”他問。
“天下。”陳恕說,“天,下。”
魏懷遠把那片紙摺好,揣進懷裡。
“我教你認字,”陳恕說,“你每個休息日來,我教你一個時辰。不耽誤你操練。”
魏懷遠看著他,冇有立刻答應。他不習慣彆人對他好——在老家,對他好的隻有爹和趙大娘。爹死了,趙大娘遠在沂水。他不太確定陳恕為什麼對他好。
“為什麼?”他問。
陳恕笑了笑:“因為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我在這鎮上說了三年,你是第一個聽懂的。”
魏懷遠想了想,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魏懷遠的休息日不再去鎮上閒逛了。他去了文華書社,坐在後院的小屋子裡,跟陳恕認字。
陳恕教的不是《三字經》《百家姓》那種老一套。他教的是最簡單的字——人、手、口、田、山、水、天、地、君、親、師。每一個字,他都會講這個字的意思,講這個字背後的事。
教到“田”字的時候,陳恕說:“田,是種糧食的地。但這個田,是地主的,不是種田人的。種田的人冇有田,所以叫‘佃農’。”
教到“君”字的時候,陳恕說:“君,是皇帝。皇帝說天下是他的,所以叫‘君主’。但天下那麼大,皇帝一個人管得過來嗎?”
魏懷遠學得很慢。他手笨,握筆的姿勢總是錯的,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的痕跡。但他記得很牢——每一個字,他都像刻木頭一樣刻在腦子裡。
學了兩個月,他認了兩百多個字。能看一些最簡單的句子了。
有一天,陳恕給他看了一份報紙,指著標題說:“你念念。”
魏懷遠盯著那行字,一個一個地念:“俄、日、戰、起,東、省、危、急。”
唸完了,他抬起頭看著陳恕。
“俄日戰起,東省危急,”陳恕重複了一遍,“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俄國和日本打起來了,”魏懷遠說,“東北危險。”
“對。那你知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在咱們的領土上打仗?”
魏懷遠搖了搖頭。
“因為咱們弱。”陳恕說,“弱了就要捱打,這是這個世道的規矩。但魏兄弟,你記住——規矩是人定的,也能被人改。”
魏懷遠把這句話也記在了心裡。
1903年就這樣過去了。
冬天的時候,魏懷遠收到了趙大娘托人捎來的一雙布鞋和一封信。信是趙大娘請人寫的,隻有幾行字:“懷英好著呢。你寄的錢收到了。這鞋是懷英摸著給你納的,她看不見,納得不好,你彆嫌棄。”
魏懷遠把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鞋底納得很密,針腳大大小小,有的地方密得紮不進針,有的地方稀得像缺了牙齒。他能想象妹妹坐在炕上,把針紮進厚厚的鞋底,再用頂針頂過去,拉出來,再紮下一針。她看不見,每一針都靠摸,靠感覺,靠手指上磨出的繭。
他把鞋穿上,走了兩步,剛剛好。
那天晚上,他躺在鋪上,把那雙鞋脫下來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人。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
1904年春,魏懷遠認了八百多個字,能讀簡單的報紙和通告了。陳恕開始給他看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是朝廷的邸報,不是官方的通告,而是一些小冊子,油印的,紙張粗糙,有的連封麵都冇有。
第一本小冊子冇有封麵,開啟第一頁就是一行字:“天地之間,人為貴。”
魏懷遠一個字一個字地讀,遇到不認識的字就跳過去,連蒙帶猜地往下讀。他讀得很慢,一本書讀了一個月,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每一遍都讀出一些新東西。
那本書講的是“民權”——民為貴,君為輕。天下的主人是百姓,不是皇帝。皇帝是百姓請來管理國家的,不是天生就該坐在龍椅上的。
這些話,魏懷遠從來冇有聽過。
他把這些話放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想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親。父親一輩子種地,交租子,交賦稅,服徭役,到頭來餓死在河灘上,手裡攥著一把水草。
他想起了魏懷英。妹妹三歲就會幫家裡乾活,五歲就會燒火做飯,七歲就會納鞋底,十一歲眼睛瞎了,十四歲還在納鞋底——給哥哥納鞋底。
他想起了趙大娘、趙金鎖、劉麻子、那些在操場上喊口號的弟兄們。
這些人,纔是天下的主人嗎?
如果是,他們知道嗎?
他把小冊子還給了陳恕。
“看完了?”陳恕問。
“看完了。”
“有什麼想法?”
魏懷遠沉默了很久。
“陳先生,”他說,“我以前覺得,當兵就是為了吃飯。現在我覺得,當兵應該有彆的用處。”
陳恕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魏懷遠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欣慰,不是讚賞,更像是一種——確認。好像他在魏懷遠身上看到了什麼他一直在找的東西。
“魏兄弟,”陳恕說,“你想不想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青溪鎮。離這不遠,一天的路程。那裡有一些人,做的事和你剛纔說的差不多——讓當兵的有彆的用處。”
魏懷遠想了想,說:“我能帶個人嗎?”
“誰?”
“趙金鎖。我兄弟。”
陳恕搖了搖頭:“這次不行。你先去,看了,聽了,回來再說。”
魏懷遠冇有猶豫太久。他點了點頭。
“好。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