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青溪------------------------------------------,魏懷遠第一次踏上去青溪鎮的路。,畫了一張簡圖,告訴他怎麼走。魏懷遠把那張圖揣在懷裡,請了一天假,天不亮就出了營門。,拐進一條土路,又走了十裡,穿過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一個小鎮臥在山腳下,白牆黑瓦,炊煙裊裊,和天津周邊的村鎮冇什麼兩樣,但安靜得多。,找到了鎮東頭的一座宅院。院牆是青磚砌的,不高,門楣上冇有匾,隻在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他站在門口看了看,隻認得幾個字——“書”“有”“路”,剩下的不認識。。,開門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藍布長衫,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他看了魏懷遠一眼,目光在他身上的北洋軍服上停了一瞬,然後側身讓開。“魏懷遠?”“是。”“陳先生說了你今天來,進來吧。”,走進正堂。堂屋裡已經坐了五六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各不相同,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的眼神都很亮,像暗夜裡點了燈。。他身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長衫,圓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但那雙眼睛很銳利,像兩把藏在棉絮裡的刀。“魏兄弟,我是陳敬堯。陳恕是我堂弟,他來信說起過你。”他伸出手來,和魏懷遠握了握,握得不重不輕,“坐,喝茶。”,有人給他倒了一碗茶。粗陶碗,茶水顏色很深,喝起來有點澀,但很解渴。“陳恕說你認了半年字,就能讀報紙了?”陳敬堯問。“勉強能讀,”魏懷遠說,“好多字不認識,連蒙帶猜。”
“連蒙帶猜也是本事。”陳敬堯笑了,“很多人認了一輩子字,隻會照著念,不會猜。猜,纔是真懂了。”
魏懷遠不知道這話是誇他還是笑他,就冇接話。
陳敬堯冇有急著說什麼大道理。他帶著魏懷遠在鎮子上走了一圈,像是一個老農在帶客人看自己的田地。
他先帶魏懷遠去了一個識字班。
那是一個廢棄的祠堂,改成了幾間教室。魏懷遠到的時候,正趕上上課。教室裡坐著二十來個學生,有十來歲的少年,有二十來歲的青年,還有幾個三四十歲的婦女。講台上的先生是個年輕女子,梳著辮子,穿著一件素淨的藍布衫,正在黑板上寫字。
魏懷遠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那個女先生寫的是“平等”兩個字。
“這兩個字念什麼?”她問。
“平——等——”學生們齊聲念。
“什麼意思呢?平,就是平起平坐,誰也不比誰高。等,就是一樣,誰也不比誰多。平等,就是人人都是一樣的,冇有誰天生就該騎在彆人頭上。”
魏懷遠站在窗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默唸了好幾遍。
平,等。
陳敬堯站在他旁邊,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接著,他們去了一個印刷作坊。
作坊在後街的一間民房裡,不大,隻有一台老舊的印刷機和幾個鉛字架。三四個年輕人正在忙活,有的在排版,有的在調墨,有的在搖印刷機。魏懷遠湊過去看了一眼,印的是一份小報,報頭寫著“晨鐘”兩個字。
“這是什麼報?”魏懷遠問。
“我們自己辦的,”陳敬堯說,“每期印五百份,發到周邊的村鎮和軍營。”
“軍營?”魏懷遠警覺地看了他一眼。
陳敬堯笑了笑,冇有正麵回答,而是拿起一張印好的報紙遞給魏懷遠:“你看看,能讀懂多少。”
魏懷遠接過來,低頭讀。那是一篇關於“土地”的文章,說中國的農民種著地卻冇有地,地都在地主手裡,農民交了租子連飯都吃不飽。文章最後問了一個問題:地是誰的?是天生就該地主的,還是誰種的就是誰的?
魏懷遠讀完了,把報紙摺好,還給陳敬堯。
“看完了?”陳敬堯問。
“看完了。”
“你覺得呢?地應該是誰的?”
魏懷遠想了想,說:“誰種的,就是誰的。”
陳敬堯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中午,陳敬堯留他吃飯。飯桌上擺著兩盤素菜、一碟鹹菜、一盆糙米飯。魏懷遠看了看那盆糙米飯,有些意外——在青溪鎮,他看到的這些人做的都是“大事”,但吃的和他以前在老家差不多。
“是不是覺得我們吃得差?”陳敬堯笑著問。
魏懷遠搖了搖頭。他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我在老家連這個都吃不上。”他說。
陳敬堯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他:“魏兄弟,你從北洋來,北洋的夥食比這好多了。你放著白麪饅頭不吃,來我們這兒吃糙米,圖什麼?”
魏懷遠嚼著嘴裡的飯,想了很久。
“圖一個明白。”他說。
陳敬堯冇有追問。
吃完飯,陳敬堯帶他去了最後一個地方——鎮外的一塊荒地。
那塊地有十來畝,長滿了野草,地邊有幾間新搭的草棚。七八個人正在地裡乾活,有的在拔草,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挑水。他們都穿著粗布衣裳,褲腿挽到膝蓋以上,麵板曬得黝黑,看上去和普通的莊稼人冇什麼兩樣。
但魏懷遠注意到,他們的手上不全是繭子。有的人手指修長,指甲修得整整齊齊——那是讀書人的手。
“這些都是讀書人?”魏懷遠問。
“大部分是。”陳敬堯說,“有的是師範學堂的,有的是中學堂的,有的是自己在家讀的書。他們來這裡,一邊種地,一邊教附近的農民認字算賬。”
魏懷遠站在田埂上,看著那些彎腰鋤地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父親。父親種了一輩子地,到死都冇有自己的地。
他又想起了北洋軍營。營裡的弟兄們,大多數和他一樣,都是農民的兒子。他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世世代代種地,世世代代冇有地。
“陳先生,”魏懷遠忽然說,“你們做這些事,朝廷不管嗎?”
陳敬堯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深思熟慮的表情。
“管。”他說,“所以我們在鄉下做。鄉下離朝廷遠,離土地近。在鄉下,我們做的事叫‘勸農’‘辦學’‘開民智’,說出來都是好詞。但你知道,這些好詞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藏著什麼?”
“藏著兩個字——革命。”
魏懷遠的心跳了一下。
這兩個字他聽過。在軍營裡,這是殺頭的罪。誰沾上這兩個字,輕則革職,重則砍頭。但他站在那塊荒地邊上,看著那些鋤地的背影,聞著泥土翻起來的新鮮氣息,忽然覺得這兩個字冇有那麼可怕了。
“你不怕?”魏懷遠問陳敬堯。
陳敬堯冇有直接回答。他蹲下來,從地裡抓起一把土,握在手心裡,然後慢慢鬆開,讓土從指縫間漏下去。
“魏兄弟,你看這土。”他說,“土不會說話,但它養活了一切。種地的人知道土的脾氣,知道什麼時候該種,什麼時候該收,什麼時候該讓地歇一歇。朝廷不知道。朝廷隻知道收稅,收完了稅,種地的人的死活,他們不管。”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不怕,是因為我覺得對。我覺得對的事,就算掉腦袋,我也要做。”
魏懷遠看著他。這個微微發福的中年人,站在荒地上,滿手是土,說出“掉腦袋”三個字的時候,語氣和說“吃飯了”一樣平淡。
太陽西斜的時候,魏懷遠該走了。
陳敬堯送他到鎮口,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不厚,封麵上冇有字。他把書遞給魏懷遠。
“這本你帶回去看。看完還我。”
魏懷遠接過來,翻了一頁。第一行字寫著:“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是孟子說的,兩千多年前的話。”陳敬堯說,“兩千多年前就有人這麼說,但說了兩千年,還是冇做到。魏兄弟,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魏懷遠把書揣進懷裡,冇有回答。
他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走到那片樹林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青溪鎮已經在暮色中模糊了,隻剩下幾縷炊煙,像幾筆淡墨,塗在天邊的晚霞上。
他轉過身,大步向北。
魏懷遠回到軍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趙金鎖正躺在床上啃饅頭,見他回來,一骨碌爬起來:“你去哪了?一整天不見人!”
“出去走了走。”魏懷遠把軍服脫下來,掛在床頭的釘子上。
趙金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身上有股味兒。”
“什麼味兒?”
“不是軍營的味兒。”趙金鎖抽了抽鼻子,“說不上來,像書味兒,又不像。”
魏懷遠冇接話。他把陳敬堯給的那本書從懷裡掏出來,塞到枕頭底下,然後躺下,閉上眼睛。
趙金鎖在他上鋪翻了個身,嘟囔道:“你最近越來越神神秘秘的了。”
魏懷遠冇回答。
他睜著眼睛,在黑暗裡盯著上鋪的床板。床板上有一道裂縫,從這頭裂到那頭,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正好照在那道裂縫上,像一條銀白色的小蛇。
他在想陳敬堯最後說的那句話:“說了兩千年,還是冇做到。這是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
他想了一整夜,冇想明白。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有人在想這個問題,而且不隻是在想,還在做。
這讓他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