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城中逐漸恢復了秩序。修補的街道漸漸有了笑語,市集攤位重新擺出乾果與香料,教堂也重新敲響了禱鍾。黃昏時分,艾琳找到了艾瑞克與莉婭,兩人正坐在臨街一間新鋪好的木屋外,望著街頭孩童追逐打鬧。
「你們倆。」她走來,披風在餘暉中如墨色的浪潮輕舞,「我有事想問你們。」
艾瑞克抬頭一笑,手邊的水壺還熱著:「什麼事?你終於決定接受城主的位置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悶好,.隨時看 】
艾琳翻了個白眼:「太晚了,機會已經給了別人。」
「那可惜了。」艾瑞克懶洋洋地道,卻掩不住眼中的輕鬆。
「我是想問,你們接下來打算去哪?」她問,語氣輕緩,眼神中卻藏著某種試探的溫度。
艾瑞克聳了聳肩,望向遠方灰藍色的天幕:「去哪都行。我這副樣子,走到哪兒都能混碗飯吃。」
他笑著說,話雖輕鬆,語氣卻是真實。他心中那曾被卡德洛劍影壓下的陰霾,在這幾日的餘光中漸漸消散,如霧後初晴的天空,尚未湛藍,但已不再沉重。
莉婭則端起木杯喝了一口薄酒,隨後道:「我想回家一趟。」
艾瑞克與艾琳同時看向她。
莉婭微微一笑,神情中泛起些許故土的顏色,那種深埋骨血的懷念,如同北地初雪落在夜半的岩石上。
「我來自伊瑟爾北部,一個叫露澤洛的地方。」她對艾琳說到,「那是片高原與湖泊交織之地,四季寒涼,土地貧瘠。」
她頓了頓,又道:「我離開家已經很多年了。這些年賺的錢,大多也沒寄回去,是時候回去看看了。」
艾琳看著她的眼睛,那其中有一絲酸楚,一絲堅韌,還有一絲,一如在千麵幻境擂台上獨自迎敵時所見到的孤絕。
「我和你一起走吧。」艾琳輕聲道。
「嗯?」莉婭詫異抬眼。
「我要去伊瑟爾的王都,艾爾加登。」艾琳神情柔和卻堅定,「去見國王,有事商討。」
莉婭點點頭:「那就順路了。露澤洛就在王都北麵三百裡,靠近冰湖那一帶。」
艾瑞克笑著看兩人一眼:「原來你們早都想好了路線,就我一個跟在後麵東張西望。」
「你不想同行?」艾琳抬眉看他。
艾瑞克聳肩,伸展了一下背:「現在我這副模樣,哪兒都能去,但比起孤身浪蕩,我更願意和你們一起走。」
「那就明天出發吧,」艾琳說,「天亮之前,我們走北門,沿舊王道北行。若走得順利,十日之內便能到達伊川。」
「明日?」莉婭點點頭,「我今夜得再修補一下法杖。」
「我也得整理行裝。」艾瑞克摸了摸劍柄,「但你們放心,我不會再帶著一些沒用的地圖了。」
「太好了。」莉婭故意板著臉,「省得馬都被你壓塌。」
三人相視一笑,那笑容在夕陽下化作一幅靜謐的光影,落在磚石與餘火之中。
清晨時分,迪亞蘭特城北門外,晨霧尚未散盡,薄霧如一層輕紗籠罩著野地,遠處丘陵起伏,橡樹投下長長的影子。
三匹馬從拱門下緩緩踏出,鐵蹄敲擊著石板的聲音在靜謐中迴響。他們沒有告別儀式,隻留下一封寫好的簡信與城衛官莫塔,由他在陽光升起後交予眾人。
艾瑞克騎在最前,一手握韁,一手將披風繫緊。他望了一眼身後那座破碎卻不屈的城,輕聲呢喃:「活下去的,終將前行。」
「你說什麼?」莉婭在旁側頭問。
「沒什麼。」他笑了笑,「隻是真覺得我們像是從一場古老傳說中走出來的角色。」
「別太早把自己當英雄。」莉婭翻了個白眼。
艾琳在後輕笑,馬背上的她披著墨藍法袍,法杖與一隻捲軸筒並列懸掛於鞍側。她的金髮在陽光中泛著柔光,整個人彷彿與這晨曦渾然一體。
他們沿著舊王道北行。昔年王道寬廣筆直,如今多處已被藤蔓與荒草侵占。車轍早已模糊,隻有一些尚存的石柱與碑文,提醒著他們這條路曾直通王都艾爾加登。
走出十數裡後,艾瑞克終於按捺不住。他把馬勒稍稍拉近艾琳的坐騎,低聲道:
「對了,艾琳。你說你此行要去見國王,到底是為什麼?」
艾琳沒立刻回答。她的神情變得有些凝重,指間不經意地從法袍的內袋中取出一樣東西。
她攤開掌心。
那是一枚吊墜,熟悉又陌生。
艾瑞克與莉婭立刻認了出來。
那枚吊墜晶亮通透,通體由一種罕見的銀灰色礦石雕成,表麵泛著淡淡的光澤,如月光流動。正中嵌著一顆深紅寶石,內部隱隱有火焰在跳動,看上去像是活的。吊墜邊緣刻著幾圈古老的符文,那些字不是人類的,也不是精靈的,看著就讓人心頭髮緊,彷彿藏著某種古老的秘密。
艾瑞克怔怔地望著那物,低聲道:「這吊墜,我記得你從遺蹟出來後,就一直戴著它。」
艾琳點頭:「它不是凡品。我曾懷疑它與某種古老的魔法有關。尤其在戰鬥中,它似乎……回應了我。甚至能增強我的火焰共鳴。」
「它是魔具?」莉婭眉頭微蹙,「但我沒感受到任何惡意殘流。」
「不,它比魔具更複雜。」艾琳將吊墜小心收回,轉而從捲軸筒中抽出一本封皮斑駁的古書,紙頁泛黃,有多處用不同顏色的筆跡圈點批註。
「這是我和艾瑞克從遺蹟中帶回的書。」她輕聲道,「花了幾個月的時間,多位破譯師的協助,才勉強將其中大部分破譯。」
艾瑞克沉默了片刻,眼神依舊落在艾琳剛才收起吊墜的那個位置。他的眉頭輕輕蹙起,那神情像是試圖將眼前這一連串古老而神秘的線索梳理清楚,卻怎麼也理不出一個頭緒。
終於,他側過身來,微微壓低聲音,略顯遲疑地開口:「那你打算怎麼辦?我指的是這吊墜。你想繼續戴著它?還是要把它送去王都交給法術審查院?或者是你有別的安排?」
艾琳聞言,沒有立刻回答。她將那本古書合上,書頁在她指間發出乾澀的沙響聲。她目光投向北方,那條被霧氣吞噬的王道盡頭,彷彿隱隱有風從那方向吹來,帶著遙遠的灰塵與未解的預言。
片刻之後,她轉頭,目光幽深地望向艾瑞克,語氣平靜卻意味莫測:「我正要問你呢。」
「問我?」艾瑞克一愣,眼神頓時困惑,「問我幹什麼?我可不懂魔法,我連一個一級法術捲軸都看不懂。你知道的,我根本——」
「——你懂得不需要是魔法。」艾琳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重量。
她靜靜地望著他,那眼神帶著某種近乎慈悲的洞察力,就彷彿她看到的不是眼前這位披著皮甲、略顯狼狽的騎士,而是某種深藏其下、尚未覺醒的東西。
「艾瑞克,你與我,與莉婭,都不一樣。」她的聲音變得緩慢,像是要將每一個音節都雕刻進風中,「你是背負著使命的人。」
空氣彷彿忽然靜止了片刻,隻有遠處樹林裡某隻夜鳥尚未入眠,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艾瑞克怔住了。
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靠了一下,彷彿那句話太過沉重,竟讓他本能地想要與之拉開距離。他的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半晌才擠出一句,帶著一絲自嘲與防備:
「我?背負著使命?你是不是昨晚捲軸翻太多了?我就一個普通人,沒血統、沒貴族姓氏,能活著就是天大的幸運了。你要我背什麼?天命?神諭?還是某個半瘋魔的先知留下的詩行?」
他的語氣越說越急促,像是企圖用言語驅散那句「背負使命」的荒謬。但他眼中的掙紮卻暴露了內心的不安。
艾琳輕輕搖了搖頭,那動作如風吹過草穗,無聲卻分明地改變了氣流的方向。
她看向艾瑞克,語氣緩慢而篤定,彷彿每一個詞都被陽光親吻過,溫柔卻無法迴避:
「還記得那次在遺蹟裡嗎?那座大門,是你的血開啟的。」
艾瑞克一怔,眉頭本能地皺起,剛張口想反駁,可艾琳像早已預知他反應似的,話音緊接而上:「別急,那扇門不是凡鐵所製,也不是任何血液能開。隻有你的血,觸碰門心之刻,整座遺蹟的封印才開始解咒,這一點,你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艾瑞克的嘴唇輕輕抿起,手指無意識地握住了馬韁。他的心底升起一種他極力忽略的感受:被某種東西「選中」的異樣感。
「這能說明什麼?」他低聲道,語氣仍顯抗拒,「興許我祖上走狗屎運跟某個古家族攪合過?又或者,那門壓根就是壞的?」
艾琳卻沒有笑,反而神色更為認真,她將那本厚重的古書從捲軸筒中抽出,攤開在自己腿上。
「還有那把劍。」她的聲音低而有力,「書中有記載,由光鑄之、為金存者,名為『輝鑄』。」
她說出這個名字時,艾瑞克的瞳孔輕輕一縮。
當他將其握住的那一刻,金色光紋自劍身浮現,鋒芒初露,便擊退了那時正處於全盛時期的卡迪爾。
「你有沒有想過,」艾琳繼續道,「為什麼它在你手中能復甦金輝?那不是普通的兵器,它在沉睡百年之後回應了你。」
艾瑞克終於抬起頭,聲音低啞:「那為什麼,那柄劍,在諾斯特利亞國王麵前,卻失效了?你不是說它回應了我?那又為什麼它寧願沉默?」
艾琳垂下眼睫,良久才輕輕吐出一聲嘆息:「我不知道。」
她這次沒有找藉口,沒有編解釋。她的語氣裡反而多了幾分敬畏與誠實。
「我不知道那把劍為何會沉默,或許它的意誌並不歸屬於這個時代,也或許它並非每一次都願意回應。它有自己的判斷,有它要等待的『時刻』。」
艾瑞克苦笑了一下,眼裡浮現出幾分譏諷,也有幾分疲憊:「那時刻要我等多久?以後我都不一定能見到那把劍?」
艾琳沒理會他的譏諷,接著說:「這本書名叫《暮塔殘卷》(The Last Fragments of the Dusk Towers),記載了魔法體係起源、五座魔塔與遠古魔戰,以及最後一個破碎的預言,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講給你聽,聽完你會明白為什麼自己背負著使命。」
艾瑞克望著艾琳那雙如夜色湖麵般沉靜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他把手一攤,攤得乾淨,像是卸下一副他從未真正理解過的盔甲:「我洗耳恭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