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段破碎街道的盡頭,褪色的青磚之上雜亂橫陳著獸骨與燃灰,戰火的餘溫仍未散去。夜風夾著焦土與魔力的殘息,一陣陣拂過他們的披風、護肩與劍鋒。幾人奔行數十步之後,終於踏過那處被炸裂的水渠裂隙,身後再無追兵之聲,才堪堪駐足。
艾瑞克將背上的精靈戰士輕輕放下,肩頭甲冑已被汙血與炭灰染黑。他長出一口氣,頭未曾抬起,左手仍緊握劍柄,彷彿仍處於臨敵之境。
莉婭快步追上來,急促地喘息著,但她的眸中依舊澄澈未亂。她望了一眼背後無人的夜路,沉聲道:「她沒有追來。」
艾洛緹安聞言,雙目微微收緊:「怎會輕易放過我們?除非……」
「除非她受傷了。」莉婭接話,低聲說道,「剛才那一劍,艾瑞克確實擊中了她的左肩,魔陣都被震散了。她的魔核應當出現了裂隙。」
艾瑞克正揮劍斬斷前路殘垣上一頭狂化野獸的脊骨,未曾回頭,僅冷冷應道:「那太好了。」
艾洛緹安的箭壺已空,隻餘半截破羽,便上前一步問道:「那我們往哪裡跑?」
艾瑞克終於抬頭,目光依舊堅定,望著遙遠的南方夜空:「往南方走,去找我們的夥伴艾琳。」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如山岩之中傳出的低鳴,「她是一個強大的法師,才智更勝。她若在,便是我們的希望。」 看書就來,.超靠譜
莉婭默然點頭,目中一瞬浮現幾縷溫柔,「她活著,她還在等你。」
說話間,她悄然走到昏迷的精靈戰士身旁,探指在他胸口與額頭之間點按數次,銀光如絲線纏繞指尖,她柔聲咒念:「汝之氣息,歸於靜;汝之血脈,回於律。」
艾洛緹安看著她施法,輕聲對艾瑞克道:「你身邊的人,都不凡。」
艾瑞克搖了搖頭,眼神溫柔又堅定,「她們纔是我得以一路走到今日的原因。」
伊塞爾翻閱地圖皮卷,她的發梢尚有血跡未乾:「南方有一條舊商道,路經巴爾溪村,若她沒有明說地點,極有可能是選擇那一帶偏遠之地藏身。」
艾洛緹安點頭:「好,先去了再說。」
話音剛落,忽有遠處夜空低鳴,幾隻黑翼魔影已失去目標,在空中盤旋,然後忽然自行崩解,化作黑粉飄灑。
「魔核的毀滅開始影響全域性了。」莉婭輕聲說道,「它們不再受控,便失去了維繫自身存在的力量。」
艾瑞克抬起劍,劍上血痕已被魔力自淨,鋒芒猶在。他望向南方,夜霧未散,但心中已有清晰的方向。
「走吧。」
他們重新踏上路途。
風從廢墟中吹來,帶著腐朽與血腥的氣味,但星辰也從雲後顯露,灑落在他們肩上、甲上、弓弦上。
幾人沿著瓦礫間的廢道繼續前行。夜色深沉,唯有遠方星光如銀塵灑落,照亮他們前路。艾瑞克走在隊伍最前,披風被夜風鼓起,在碎石與殘骨中輕掠,時不時可聽到他靴底壓過折裂木片的輕響。
身後,莉婭牽著那個剛醒來的精靈戰士。他臉色仍蒼白如雪,被毒瘴傷過的氣息尚未完全淨除,隻能虛弱地靠在她肩上,但神智已然恢復。伊塞爾時不時回頭望一眼,確認他尚無大礙。
艾洛緹安走在艾瑞克身側,沉默許久,長弓斜背,右手仍握著殘箭,僅餘箭鏃,無羽可引。四人之間,陷入一種疲憊但安靜的和諧,彷彿在這死寂之城的廢墟之間,隻剩下他們幾位行走者尚未被黑暗吞沒。
忽然,艾瑞克開口,語氣並不鋒利,但其中夾帶著一份直率的質疑與關切:「艾洛緹安,你為何不返回森林,請求援軍?」
他側目看了看對方,又補上一句,「這趟路,若是往南去尋艾琳,對你來說,本無半分必要。你甚至從未見過她。」
艾洛緹安並未立刻回答。他走了幾步,才淡淡一笑,道:
「因為在我們森林精靈的傳統中,返回搬救兵,是一件極其丟人的事。」
艾瑞克挑了挑眉:「可我們現在不是也在找援助嗎?」
艾洛緹安看了他一眼,語氣不緊不慢:
「那不一樣。艾琳不是森林精靈,這不算數。」
他話音剛落,莉婭便在後方輕輕一笑。那笑聲不大,卻清脆得像是薄冰初融的溪水,在這滿目瘡痍的廢城中,竟顯得分外明亮。
艾瑞克無奈地搖頭,嘴角也不由勾起些微笑意。
「真是……你們的麵子,還真有些古怪。」
「榮譽。」艾洛緹安輕聲道,麵色沉靜,眼神卻堅定,「我們稱之為葉之尊嚴。在我們的文化裡,森林的子民若當麵敗北,必須靠自己將這傷口縫合。你若回去,就意味著將失敗擺上了祭壇,讓族人圍觀。那是無法被歌頌的恥辱。」
艾瑞克沒有馬上接話。他看著腳下的瓦礫,忽然想起自己族地古老山城中的騎士誓言,也想起師父曾說過的一句:「真正的強者,不是永遠勝利的人,而是能承受失敗的人。」
但他沒有說出口。
走了幾步,他輕聲嘀咕:「這文化聽起來確實有點累。」
艾洛緹安不否認,隻道:「所以我選擇不回去。那不代表我不願反擊,而是……我會在沒有屈服的情況下,將迪亞蘭特奪回來。」
他語氣漸冷,像是夜風中吹出的鐵刃,「我們森林精靈從未吃過這麼大的虧。」
前方的艾瑞克停下腳步,轉過身,劍柄輕輕點地。
「你不會是唯一的。」他說,「隻要我們找到艾琳,有她在,一切都不是問題。」
艾洛緹安微微一怔,目光透過夜色望著艾瑞克。
他斟酌片刻,開口問道:「你口中的艾琳,既然如此強大,那她為何不主動來支援你們?她為何會躲在南方的某個小村子裡?」
艾瑞克本想立刻作答,卻猛然一愣,嘴角微微抽了抽,然後他撓了撓腦後風乾的血發,一臉古怪地回道:「我也不知道啊,等見到她,你自己去問問吧。」
莉婭在一旁低笑出聲:「她說得好聽點,是待機觀望;說得難聽點,就是怕給人添亂。」
艾瑞克轉頭看她一眼:「你可別亂說,她隻是……」
莉婭聳了聳肩,笑而不語。
那名被她扶著的年輕精靈戰士,這時也輕輕開口了,聲音微弱,卻帶著認真的口氣:「如果她真如你們所說那樣,那也許她會是我們新的希望。」
「她是。」艾瑞克答得乾脆而有力,「你會看到的。」
他們繼續踏著碎石前行,南方的夜空仍舊沉沉,遠方偶有零星戰火未熄,但比起數小時前的火光沖天,此刻的夜,終於顯得安靜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