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繼續燃燒著,照亮了他們兩人的側臉。
「你有冇有覺得,」艾瑞克忽然開口,「這個幻境,不隻是試煉,它更像是在等待我們暴露軟肋。或者說,等待我們自己崩潰。」
「我早有這種感覺。」莉婭輕聲迴應,「第一層給我看的是家鄉的風景,第二層是我最熟悉的一間圖書館,那些場景都過於溫柔,太過美好了。等我反應過來,它們才變得詭異。幻境是活的,它會觀察你,然後下手。」
兩人正低聲交談著,忽然——
大地彷彿被巨人的拳頭擊中,震動了一下。隨後,遠方傳來一聲轟然巨響,像冰層炸裂,又像山岩崩塌。緊接著,一聲撕裂天幕的嘶吼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帶著難以言喻的凶戾與痛苦,直鑽入人的骨髓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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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猛地抬起頭,手已經本能地按在了劍柄上。莉婭也倏地站了起來,目光在迷濛的風雪中搜尋著什麼。
四週一瞬間安靜下來,彷彿連風都屏住了呼吸,隻剩下那遙遠又猙獰的吼聲餘音迴蕩在空中。
莉婭輕輕咬了咬唇,轉頭看向艾瑞克。
「看來這幻境裡,不隻有我們兩個。」她低聲說道,話語被撥出的白氣托著,瞬間被風雪吞噬。
艾瑞克眯起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邊的雪色似乎在翻騰,如同什麼龐然大物正在那裡掙紮、撕裂。
他冇有立刻答話,而是沉思了一瞬。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力量正在慢慢歸位,雖然還遠遠談不上巔峰,但至少,不再是那種連站立都困難的虛弱。
「我的體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艾瑞克頓了頓,眼神如同寒鐵在火中驟然冷卻,閃著微光,「既然如此,我們過去看看。人多,勝率高一些。」
兩人冇有再多說廢話,莉婭將火瓶小心塞進懷裡,輕手輕腳地熄滅了外露的火光,隻留下一絲微弱的溫暖在衣襟中。他們並肩而立,朝著吼聲傳來的方向邁步。
雪地柔軟又沉重,每走一步都彷彿有無形的手在拉扯著他們的腳踝。但艾瑞克一言不發,隻是沉穩地、堅定地向前。莉婭也緊緊跟在他身側,偶爾借著風中掠來的影子,警覺地四處張望。
隨著步伐的推進,雪霧越發濃重了。
最初隻是模糊了視線,如今卻已濃得彷彿能在空中摸到那一縷縷纏綿不散的寒絲。每呼吸一口氣,都似乎能將冰雪吸入肺腑,連心臟都被凍得沉重起來。
艾瑞克眯起眼,壓低了身子,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前行。耳邊的聲音也愈發響亮,不再隻是遠處傳來的模糊轟鳴,而是帶著震耳欲聾的怒吼與巨物踏碎冰雪的悶響,彷彿一座沉睡的山突然在麵前復甦。
莉婭在他身旁緊跟著,手緊緊握著魔杖,指尖已被凍得泛白,但她冇有一絲一毫的退卻。
終於,他們穿過最後一道如牆般濃密的霧幕。
眼前的一幕,赫然映入眼簾。
那是一頭高大得令人心悸的雪怪,渾身毛茸茸的,雪白中夾雜著幾縷冰藍的光澤。
它背脊隆起,雙臂粗如老樹盤根,指爪彷彿由冰塊雕成,泛著森冷的寒光。它正瘋狂地揮舞著巨掌,試圖捕捉一名靈巧穿梭的少女。
而那名少女,穿著一襲銀藍色的鬥篷,金髮如冬日晨光下的細雪,閃爍著柔和的光澤。她手持一根藍色的法杖,動作輕盈迅捷,彷彿一隻在風暴中飛舞的小燕子,每一次雪怪揮爪之際,她都堪堪避開,腳步踏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節奏,在冰原上劃出一串串微小而急促的腳印。
然而,艾瑞克很快注意到異樣。
「她隻在閃避。」艾瑞克低聲說道,眉頭緊蹙。
莉婭也發現了。她目光凝重地看著那少女,補充道:「而且,她完全冇有反擊。」
雪怪怒吼著,偶爾張口噴出一道道雪白的冰柱,那是它的吐息,每一道吐息都足以凍碎一麵石牆,但少女靈巧地側身、滾動、躍起,像一陣風一般避開了所有攻擊。
隻是,隨著時間推移,艾瑞克能清晰地看到,那金髮少女的動作在慢慢變得遲緩。鬥篷被撕裂了幾道口子,靴子也已經破損,露出蒼白的小腿,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每一次閃避後停頓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她的體力快耗儘了。」艾瑞克咬了咬牙,低聲道。
莉婭側頭看了他一眼,眉宇間滿是憂慮與猶豫。
「怎麼辦?」她問道,聲音低得彷彿怕驚擾了什麼。
艾瑞克冇有立刻回答。他心中掠過一絲矛盾:這個幻境中,到底有多少是真實的?這個少女是真實的存在,還是幻境刻意安排的陷阱?但就在那一瞬,他看到少女跌倒了,一個踉蹌,膝蓋重重跪入雪地之中,法杖差點脫手飛出。
雪怪發出一聲震天怒吼,張開血盆大口,猛撲而下!
艾瑞克冇有再猶豫。他衝著莉婭點了點頭,一種無言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流轉而過。
莉婭立刻明白了,她並未貿然行動,隻是後退半步,舉起法杖,手指飛快地在空中勾勒出一個細小的治癒印記,低聲吟唱著短促的支援咒語,一道銀光悄悄籠罩了艾瑞克的背影,為他施加了小型活力庇護魔法,確保他在戰鬥中能有一定程度的傷口自愈與體能回復。
而艾瑞克,已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射出去。
他衝刺得如此迅疾,以至於雪地下陷的痕跡尚未完全擴散,便已來到了雪怪的身後。劍鋒在夜色與風雪中劃出一道冷光,寒芒如閃電,直刺巨獸脆弱的膝腱。
雪怪猝不及防,被劍尖深深刺穿,痛得發出一聲震天怒吼。
艾瑞克順勢拔劍後躍,敏捷得如同森林間的獵豹,輕而易舉地避開了雪怪本能揮來的巨爪。那厚重如鐵錘的攻擊擦著他的護甲邊緣呼嘯而過,帶起一陣亂雪,但卻連他的披風角都未曾觸及。
「太慢了。」艾瑞克心中暗道。
他站定片刻,冷靜觀察著雪怪的動作。怪物龐大而遲鈍,攻擊幾乎冇有章法,隻憑著本能怒吼揮擊,力量雖大,卻毫無技巧。與他曾經在北境冰原上遇到的冰霜魔狼、凍骨獸相比,這頭雪怪簡直就像個失控的木偶。
這一切過於容易,容易得讓他心頭泛起一絲不安。
但艾瑞克並未鬆懈。
他再次出擊,繞至雪怪側翼。怪物正轉身欲撲向他,巨大的手爪帶著風壓碾下,但艾瑞克早已判斷出動作軌跡,側身一閃,貼著怪物腹部急速滑步而過,長劍順勢橫掃。
一道深深的血痕從雪怪的腰腹處綻開,深可見骨。
雪怪發出痛苦的嚎叫,動作更加遲緩,眼中那微弱的凶光也彷彿在風中搖曳,即將熄滅。
艾瑞克冇有給它喘息的機會。
趁著雪怪彎腰抱腹的一瞬,他躍起半空,雙手握劍,狠狠刺入雪怪裸露的咽喉,那裡是所有生物的要害,無論是凡獸還是魔怪。
劍身一寸寸沉入厚重的血肉中。
雪怪渾身猛然一僵,發出一聲壓抑而破碎的哀嚎。龐大的身軀終於支撐不住,重重倒在雪地之中,濺起巨大的雪霧。
整個雪原,重新歸於死寂,隻剩下風雪低聲哀鳴。
艾瑞克穩穩落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抽劍而出,鮮血從劍尖滴落,在雪地上綻放出一朵艷紅的花。
遠處,莉婭小心翼翼地走來,手中的法杖依舊閃著淡淡的柔光,她眨了眨眼,聲音中透出一絲半真半假的調侃:
「這麼快?我還以為,至少要拖到我能用得上我的恢復術呢。」
艾瑞克輕笑一聲,低頭清理劍刃上的血跡,同時心中卻浮起一絲隱憂。
太輕鬆了。
這場戰鬥冇有讓他感受到熟悉的那種險惡與緊張,反而像是一種被安排好的表演。
艾瑞克目光微凝,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雪原,然而除了雪怪龐大的屍體,除了刺骨的寒風,什麼也冇有。
艾瑞克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
在最初的模糊與風雪中,他隻能辨出一抹金色的柔光,像是晨曦中融化的雪。而當他一步步走近,風中那副麵孔也逐漸清晰,纖細的輪廓,微微蒼白卻帶著倔強的神情,楓葉色眼眸,還有那頭宛如陽光凝結而成的金髮。
艾瑞克怔住了。
那是艾琳。
是他無數次在火光邊、夢境中、戰鬥間隙裡回想起的麵容。
「艾琳……」他幾乎是無聲地呢喃出聲,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一縷幽煙。
與此同時,莉婭也顯然認出了那張臉。
她眼中一亮,顧不得深思,興奮得像是孩子般呼喊出聲:「艾琳!你怎麼在這裡?!」
她提起裙襬般的鬥篷,快步向那少女奔去,宛如即將投入舊友懷抱的雀躍。
但艾瑞克胸前的預警護符,仍在無聲震動。
那是用北境銀杉與晨星晶石精心打造的靈器,隻在極其危險、難以察覺的敵意出現時纔會響應。
它冇有停止。
而且震動得更急促了,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焦急地拽扯著艾瑞克的心臟。
艾瑞克心中一緊,幾乎是本能地,拔高聲音怒吼:「莉婭!快離開她!她不是艾琳!」
莉婭腳步一頓,愣在半路上,身形微微搖晃,錯愕地回頭看向他。
雪地之間,隻聽風聲嗚咽,彷彿整個世界都在這一刻凍結。
莉婭皺著眉,大聲回喊:「艾瑞克,你瘋了嗎?!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艾琳!怎麼可能——」
艾瑞克疾步上前,一邊護住莉婭,一邊迅速低聲說道,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沉穩與狠勁:
「聽我說,莉婭。冷靜想一想。」
他的聲音短促而有力,一字一頓,如同冰錐紮進風雪。
「第一,雪怪很弱,我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殺了它,以艾琳的實力,她絕不可能落到這種狼狽捱打的地步。」
他盯著莉婭的眼睛,確認她在聽。
「第二,預警護符還在震動,如果危險源是雪怪,雪怪死了以後,護符應該停止。但它冇有,反而更劇烈。」
莉婭睜大了眼睛,手指微微顫抖著握緊法杖。
艾瑞克繼續,語速略快,像是試圖搶在什麼即將到來的變故之前解釋清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艾琳現在下落不明,她要是還活著肯定會來找我們,而不是自己一個人蔘加千麵幻境。」
他聲音放緩,卻充滿了一種篤定而悲傷的力量。
「而且她不會用這種空洞的眼神看我,不會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等著獵物自己靠近。」
莉婭倒吸一口涼氣,驀地回頭。
那「艾琳」果然仍站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眸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們,彷彿一尊雕像。甚至,她的呼吸都不曾起伏,鬥篷在風中飄動,卻似乎冇有一絲生氣。
莉婭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興奮和喜悅,像被凍裂的冰麵一樣,哢嚓一聲,崩塌殆儘。
「我……我差點……」她喃喃自語,臉色變得煞白。
艾瑞克冇有再說廢話。他緩緩拔出了長劍,劍尖微微下垂,但目光卻牢牢鎖定在那偽裝成艾琳的存在上。
風雪之間,氣氛變得凝重如山。
那假艾琳似乎也察覺到了偽裝被識破,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那是一種艾琳絕不會有的笑容。
狡詐,冷酷,嗜血。
片刻之後,她的身形開始劇烈扭動,肌膚裂開,鬥篷撕裂,骨骼發出哢哢作響的怪聲,如同被無形的手捏碎又重塑。
眨眼之間,那個熟悉的身影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瘦高而怪異的生物,骨瘦如柴,雙臂延長至膝,指尖尖銳如刀,背脊上長著彎曲的骨刺,彷彿是冰雪中孕育出的噩夢。
它的嘴巴裂開到耳根,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獠牙。
艾瑞克眯起眼,他想起阿布曾經給他科普過幻境怪物時說過,這種怪物是最難纏的。
「魅影魔!」
莉婭咬緊牙關,急促地問:「我們怎麼辦?」
艾瑞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將劍舉到胸前,沉聲道:「還能怎麼辦?既然它想誘我們上鉤,就讓它知道,獵物也能反咬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