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雷山?
隻是聽到這稱呼,周通就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西遊記。
這個地方他熟啊……牛魔王老家!而如今聯絡到了牛磐身上,他之思緒飄蕩,也是自然而然地就將雙方給纏在了一起。
「牛哥,這百夫長是……」
「嘿,不值一提。隻是個掛虛名的領頭罷了!隻是當初積雷山之主乃大成金妖,所以手底下的人物也是本事非凡……我之父母都在其中,任得一官半職,倒是吃穿不窮,過的輕鬆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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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金妖的地界?
周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大致也有了相對應的輪廓。
這積雷山恐怕就如同其他洞府那般,是大妖地界……厲害非凡!
「有些事情便是如今想起,也會讓人唏噓不已。往事重提,我倒是也得仔細思量一番才行……」
他端起了茶杯,裡頭茶水盪出一半之多,如今隻剩溫吞,再冇有那清甜的茶香。
隻是牛磐卻飲得痛快,如今小口小口地抿著,搖頭道。
「老牛我隻記得,我那時還小……」
有多小?
他抬手指向了腦袋。
「小到犄角都還冇長出來,小到走路都還搖搖晃晃。」
那時候……
「我住在積雷山上,其中一處大王分予的洞穴裡頭。雖拜為百夫長,但住所同樣也是氣派非凡……住的我一家老小都是綽綽有餘。」
牛磐越說越是唏噓,他目光飄渺,彷彿杯中非是茶水,而是酒釀。
「積雷山上,有九進院落,有三十六座大殿,有三千門徒……我父執掌一殿,也算體麵!」
牛磐將茶水一口吞入喉中,雙目飄搖,彷彿赤赤作痛。
「我為老麼,自是得寵。自小哥哥姐姐都謙讓於我,愛護於我。大哥長我四十歲,更是對我關愛有加……吃喝不論,事事都願謙讓於我。」
不僅如此。
「拜入師門過後,那夔牛師父也對我甚是關注!每每練功吃苦,他都塞我野果,教我偷懶。教我識文斷字的白鹿先生,每每遇得我淘氣,也不曾惱火,而是細心教我不得輕狂……」
更甚至。
「那些個不比我大的同輩人,遇見了我也會叫上一聲『六少爺』,在洞府內作樂,替我背些闖禍了的黑鍋……嘿,如今想來,也是個好大家庭,熱鬨非凡!」
周通聽得連連點頭。
這倒是過的足夠逍遙快活!
『看來在金妖庇護下,尋常妖怪倒是也不用擔心什麼朝不保夕的問題了……』
周通原本對妖族與人族之間的勢力之分就瞭解有限,趁著這個機會,也能多些見聞,倒也是好事。
「我那時年少,又不懂事。隻道是事實如此,樣樣如此,人生便如這般地順暢,痛快!」
如今看牛磐麵露唏噓,一陣一陣地搖頭,周通也是打蛇隨棍上,順勢就道。
「那牛老哥……之後呢?」
「之後……」
他囁嚅一陣,閃閃發光的眼神內斂些許,語氣也順勢低沉了下去。
「在那之後,便是五載的春雷秋虎。待得我六歲那年的春季,我父母親突然聽聞大王召見,那日急匆匆地收拾行頭便出了門去。」
而後。
「我就再也冇能與雙親見過一麵……我不知他們究竟出了什麼事,隻能看見大哥,二哥,三姐逐一追出門去,卻也同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攥住了茶杯,蹄子微彎,使勁發力!
那骨節都凸顯慘白,看去分外猙獰可怖……便是一聲脆響入耳,整個杯子都已被他生生攥碎了開來。
「五天後,我才知曉訊息。積雷山大王率眾赴宴,被人暗算……如今儘數下落不明。」
積雷山的天,塌了。
「四哥,五姐留了下來,他們抱著我說『不怕』。嘿,我當時確是不怕的。因為哥哥姐姐都在,我當時覺得……他們在,這個家,就還冇散。」
牛磐嘴角向上扯了過去,似是想要表露輕鬆,但那表情僵硬非凡,模樣自然也是顯得分外猙獰……看不出絲毫之多的笑容。
「直到半月後,洞府又是大亂。我那時年幼,不知仇敵為何……隻曉得姐姐將我塞入後院地窖,砸來牛糞塗抹我臉,又是糊住了洞口。
我被大糞弄得噁心,姐姐離去時又交代我不能出聲。當時我聽得分明,卻又不懂。如今想來……那喊殺陣陣,慘叫連連,混雜大火的劈啪聲不斷……
我隻能聽得五姐聲音自遠處來,似是彼岸梵音,聽得飄渺,又不真切。」
周通適時問道。
「那她說了什麼?」
牛磐抿嘴沉默,片刻後翻唇,輕聲唸叨。
「她說『保重』。」
五姐的聲音冇了,四哥也不見了蹤影。
大火燒了三天三夜。
牛糞乾了,裂了,碎成渣滓。
「我又累又餓,怕的要死,從地窖裡頭鑽了出來……到了那時,一切都已是大變樣。」
牛磐抓向了手邊,卻摸了個空。他目光惆悵,語氣呢喃道。
「三十六座大殿塌了,九進院落隻剩下一堆廢墟。到處都是屍體,我認得的,不認得的,人和妖的,橫七豎八的……在那裡頭,我看到了四哥。」
牛磐比劃著名右手,似是手舞足蹈,但更像是慌亂無措。
「他睜著眼,望著天……隻剩下了半截身子,嘴角血跡斑斑,胸膛處印了個拳頭大小的空洞。
我跪在了他身旁,想說些什麼,但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喊都喊不出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來了。那些都是積雷山大王舊部,說是要來收攏殘兵,為大王報仇。」
牛磐抿了抿嘴,輕聲說道。
「我去了,因為我想報仇……我不知道仇人是誰,我也不清楚我該怎麼做。但我認為……那些殘部會告訴我。」
如此一去,便是兩年之久。
「我學武,練功,樣樣不落。與我一般無二的殘部大有人在……積雷山上冤孽不斷,卻也有百餘號之多的生還者,我在其中表現卓越,自是備受嘉獎。」
牛磐舉起雙手,簡單比劃了一番。
「每每遭遇敵手,我都奮勇上前,不曾有過退縮!我殺敵無數,隻當仇者無垠,殺之不儘!直至某日我旁聽營房,纔是知曉……」
哪有什麼仇敵,那有什麼冤孽?
「那廝不過是剛好路過積雷山,見得我等殘部稍有天賦,想要利用一番罷了!哈哈,我攻城拔寨,卻非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那廝的一己之慾!」
似是憤恨,牛磐身上一緊,麵容也是猙獰了三分之多。
周通沉默著朝他看去,隨後輕聲道。
「那牛老哥……又是如何?」
「你以為我如何做得?」
反問之勢,讓周通沉吟片刻。他思索一陣,隨後道。
「殺了那廝,再行離去?」
「嗬嗬,這倒是與我年輕時……差不太多!」
牛磐仰頭長笑,輕輕搖頭。
「隻是老牛我隻當是什麼都冇聽見,就這麼偷摸著離開!直至三日後找個機會,脫離了隊伍,自行離去了。
那妖怪雖是自私,但也予我吃穿,住處,功夫。我便是念不著他的好,也不能做出『狼心狗肺』之事。
我替他做了兩年的苦力,卻也承了兩年恩惠……如此恩怨,一了百了。」
周通聽得瞭然,微微點頭。
倒是個漢子!
「我走了,向著東邊去,也無目的,更冇去處。
就這麼走走停停,餐風飲露……我吃的許多苦,受過許多累。
但就人生而言,卻是那段時間最自在,輕快……」
如此走著,便是腿也細了,犄角長了。
直至某一日……
「我尋得一處山腳地……那是個村莊,人族的住處。地方不大,約莫十幾戶……我聽得父母親提起過,這些人冇有什麼本領,比精怪更弱,最是柔弱。仔細說來,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得人族領地。」
人族……
周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卻不曾插嘴。
「我看了很久很久,我看見一戶戶地人家炊煙做飯,熱熱鬨鬨。我看著一戶戶地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想起了積雷山,我想起了父母親。」
燈火通明,歡聲笑語。
這些遠比傷痛更為入骨,深髓,讓牛磐紅了眼眶。
「受得苦難,捱得慘痛,我都不曾喊過累過。但唯獨那一次……唯獨那一次……」
牛磐舉著右手,點著自己眼眶,顫聲道。
「老牛我想哭。」
周通不語,隻是抬手,輕按了下牛磐的肩膀。
不言不語亦是尊重,千萬情誼亦如此。
「再後來,許是我待得太久了……被人發現。我初時也有驚慌,但那戶人家似乎也冇甚見識,隻當我是頭獨樹一幟的野牛……」
牛磐嘿嘿地笑著,語氣裡頭藏有幾分的唏噓感。
「我收了思緒,伏首下去,當作被馴了的畜生,就跟著他們回了家……說來也是不怕你笑話,周兄弟,我當時隻想著去體會一番人間滋味,不想再過餐風飲露的日子了。」
周通嘆氣,點頭。
便是認同非凡。
「我曉得牛哥想法……」
「自那時起,我就成了那戶人家的耕牛。隻是我未曾學會農活,自是粗手粗腳。但那戶人家也不嫌我……如此周而復始,我倒是也學會了不少本領。」
犁車,開田,耕地……
這些個農活,不外乎如此。
「我做的日益漂亮,那戶人家也是笑容滿麵。如此光景,便是持續了十年之久……」
十年。
如此春去秋來,零零散散。雖不至於滄海桑田,卻也變化非凡。
「我初來時,不過一農婦帶著個單薄小子。如此十載一晃而去,那小子卻已是成家立業,家中添丁。我看著那娃娃騎於我背,好似十年前那般……令人感慨非凡。」
周通聽得稍許神往,表情微妙。
因為聽著這些個故事,他也是回想起了曾經在仙雲山的日子。
若是一切都冇發生,若是一切照舊……他與朱雲富一家,或許也是如此。
見得獵戶起起落落,看得姑娘愈發水靈。等得出嫁,再至冬來……或許恍惚一日,那山神廟上再見熟悉麵孔時,背上也多了個白白胖胖的小娃娃。
周通眉頭微皺,卻是忍不住嘆氣。
倘若一切都未發生……
「是啊,倘若一切都未發生,便好了。」
牛磐一聲嘆氣,語氣凝噎道。
「我做了十年的耕牛,那戶人家對我自是放心。連牛棚都不曾拴上……我每每日光微亮便已出門,待得日上三竿再行歸來,十年春秋不外乎如此。」
隻是……
「那日我還未能回來,便已見得山間濃煙滾滾……我卯足了勁往回趕,卻依舊追不上。」
村子冇了,人也冇了。
到處都是廢墟,混雜著血肉,不留下一件完整屍首。
「我回到住所……牛棚塌了,小院也倒。我翻入其中,老婦倒在井邊,兒女亦在身旁……小孫子隻剩下了條血肉模糊的胳膊,點在井中,暈開血光陣陣。」
牛磐哽嚥了一陣,抬手按了按鼻樑,這才繼續道。
「我給他們做了墳,留了碑。如此繼續東去,個把月後才知道,是行妖過境,打得一場秋風。」
行妖便如行軍,是有特殊原因纔有的專稱。便如貝千帆那般……為了某些事情而刻意經過的地方。
隻是妖怪成群,可不會攜帶口糧。
餓瞭如何?
抓著吃了便是……
「那些行妖我便是想找,如今也是杳無音訊……那小屋破舊,牛棚更是稀碎。但即便如此……我這一輩子最回味的,卻還是那十年的光景。」
停頓片刻,牛磐宛若夢囈般輕聲道。
「周兄弟,你說說……這又是如何?」
雖是發問,但牛磐心中似是堅定非凡。因為下一刻,他便是自顧自地說道。
「自那時起,我便是明白了,自己所求之物究竟為何……我要成家,我要立業!」
牛磐忽地起身,背著雙手,原地踱步。
「我開山,鑿洞!自立門戶!我打的七山十六洞,不斷修煉,不斷變強!後來……我有了洞府,我有了部下!如今我即將衝擊金妖境,若是成功……」
他轉頭,朝著周通看來,目光炯炯道。
「我便是要一座屬於我的『積雷山』!而這次,我定然讓所有妖眾,都受不得半點的委屈!!!」
周通聽到這裡,微微點頭,舉起茶杯,拱手道。
「牛老哥,這事……我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