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鬃逆著人流走去,不多時,周通就跟牛磐對上了眼。
「牛老哥!」
「周兄弟……?!你來做什麼?大傷未愈,可不能隨便動彈!」
牛磐本來臉色還是難看,如今瞧見周通,有了些微緩和,卻也是苦著個臉,似是嚼了滿嘴的黃連。
「牛老哥,這究竟是……」
「此事說來話長,我們還是先回去吧。等之後我再仔細跟你說來……熊矦!」
「哎哎哎,牛老大,我在的!」
熊矦圓潤地『擠』了出來,恭敬行禮。
「你交代下去……等我們離去時,讓其他妖怪不要把駐地建在河岸附近!便是要取水飲用的,也去二十裡開外的地方打……這事至關重要,你交代下去,可不能有遺漏。」
這事多少有些『強人所難』的感覺,但熊矦分得清輕重緩急,當下自然也不會有什麼爭論……
牛老大這是死命令,再困難也得想辦法解決了才行。
「得令!我這就去!」
「你再稍等……」
牛磐沉吟了一聲,目光流露出思索的神色,又是小聲道。
「你先去白嘯雲營房那邊走一趟,他和族人都已受驚……可得寬慰一二才行。你且跟他們說清楚了,我老牛不會無緣無故坑害於人,此行若非力不能及……便是少一個妖怪,我都是不答應的!」
熊矦退了下去,牛磐伸手朝周通一招,指了指他的營房處。
「周兄弟,你隨我來……」
周通確實聽得一頭霧水,當下拍了拍黑鬃腦袋,簡單示意。
幾人進了營房,牛香取茶進來放在桌上,又拿走關刀,看看牛磐似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把話給嚥了回去。
平日裡頭吵吵鬨鬨,說些俏皮話自然也是正常。
但若是遇到了值得上心的正經事,牛香知道自己見識淺薄,每每這時,也不會說些不合時宜的話。
「你且自己小心些……」
「夫人,我有分寸。」
夫妻關係,不外乎如此。
看著營房門關上,牛磐目光低垂,未能第一時間開口。
他就這麼摩挲著麵前的水杯,用掌心體會茶水的溫度,隨後緩緩道。
「周兄弟……這事,是我做主,結果談崩了的。」
這是為了跟其他妖怪撇清關係?
周通心中念想不斷,當下斟酌一番用詞,隨後小聲道。
「牛老哥,我知你脾氣也算正常……若非是糟心事,應該也不會做出如此行徑。可是……可是那鯰魚精觸了你的黴頭?」
牛磐眨了眨眼睛,眉頭微挑,向著周通瞥了眼過來。
他嘴角向上咧開,發出吃吃笑聲,又搖頭輕嘆道。
「知我者,周兄弟也!這事實便如你所說……我要過河,那鯰魚精現身,自稱是這段江河的主事,號『綠水洞』,名下三百水將……也算得一方勢力。」
水生妖怪……
周通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雖不至於個個都有貝千帆那般的強度,但少說也比黃家兄弟厲害些許。若是數目做不得假,到也的確是『不容小覷』。
雖說牛磐這邊也有好手,但水下環境,吃虧甚多……若是稍有不慎,出事也是容易。
「既是這般厲害,那為何還要與之為敵?」
「自然是那廝不知好歹了!」
說起這話,牛磐鼻孔微張,哼出兩道熱流。
他語氣憤恨,咬牙切齒道。
「那鯰魚精見我等人數眾多,竟說出『留下百來號人』,給他,和他手下眾將充當口糧,這便是過路費!」
乓。
牛磐一拳砸在了桌案上,木杯彈起又落,濺得滿桌狼狽。
他麵目猙獰道。
「我怎麼可能答應下來?!眾多兄弟願意追隨於我,便是身家性命都在我手……我怎可能辜負於人?!」
這倒是難題一件。
牛磐這邊妖怪雖眾,但都是拚湊起來的團隊。個個雖不至於說是有小心思,但多少都是向著『自己人』的。
「那鯰魚精也不等我迴應,嘴裡唸叨著『好些年月冇吃過野狼』,向著白嘯雲那邊就衝了過去!我心中氣急,反應又慢了些……結果讓白兄弟憑空捱了那鯰魚精一尾巴。」
原來如此。
怪不得瞧見白嘯雲的時候,對方一身是血……
被這『大卡車』似的體型拍中,就算不死,恐怕半條命都已被砸掉了出去。
「哎……這事說來也是怪我。」
牛磐搖頭嘆氣,連帶著表情都變得落寞許多。
「初次聽聞他這說辭……也不瞞周兄弟,我確是有些心動的。畢竟人數眾多,若為渡河,犧牲些許也是未嘗不可……」
雖然聽來覺得慚愧,但放在牛磐角度而言,卻也的確是另一種層麵上的『無奈之舉』。
周通抿了下嘴,輕聲道。
「我大概能明白牛老哥你的想法。」
身為領導,自然也得站在大局角度上考慮。有如此念頭,更說不得什麼『愧疚』。
「不,周兄弟。你不明白……」
牛磐嘴唇囁嚅了一陣,他的目光惆悵,右手摩挲著木杯,語氣悠悠道。
「周兄弟,若是我把你仙雲山眾送出去,與那鯰魚精吃了,你又如何作想?」
不等迴應,他已是自顧自地嘿笑了一聲,細細道。
「便是如何都不願的吧?我也是這麼想的……既入了我門,互為兄弟,我便絕不可能放下任何一人!」
這話讓聽者也為之動容。
周通雖是有些感動,但卻也是奇怪……牛磐為何會有如此堅持?
他……
又是出於怎樣的目的,纔會有如此堅定卻又獨特的想法的?
似是覺察周通視線,牛磐目光低垂了下去,將話語囁嚅著吐露,緩緩道。
「周兄弟……我倒是還冇能跟你說過,我之身世如何吧?」
周通沉默些許,微微點頭。
「確實是冇聽過的。」
「如今機會難得,那我也說上一二。」
聊起陳年往事,牛磐麵容唏噓,語氣也帶著幾分滄桑。
「老牛我今年一百又有三十二,而在早些年前……我便是安嶽州之地的妖怪。」
他抬起了左手,亮起蹄子。似是想要翹手指,但動作僵硬,最後又是訕笑著放棄。
「我之雙親都為積雷山妖怪,是為百夫長。我生於家中,排行……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