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鈞心中微鬆,卻聽她語氣一冷,又道:「但我有個條件。」
「告訴我,是誰點撥你的。」
她根本不信,一個鏈氣境弟子,能點醒卡在瓶頸的煉神中期修士。
除非……他背後藏著某位隱世大能。
陳鈞輕咳一聲,麵不改色,從容道:「實不相瞞,這是晚輩花了十萬中品靈石,請黑水台幫忙推演而出。」
「黑水台專司情報,對各路修士的功法瓶頸、心性弱點皆有記錄。晚輩不過是據實轉述給長老罷了。」
黎虹櫻盯著他看了許久,那目光彷彿直抵神魂。
陳鈞後背已沁出一層薄汗,卻依舊維持著恭謹姿態,分毫不動。
「黑水台……」她終於收回視線,語氣平淡,「倒是會做生意。」
「長老答應了?」
「三日後卯時,你來接我。」黎虹櫻將黑刀重新掛回牆上,「若讓我發現你有所隱瞞——」
「晚輩明白。」陳鈞躬身行禮,「那報酬方麵……」
「你應該會讓我滿意。」黎虹櫻淡淡道,「我殺人時從不講價,講道,也一樣。」
陳鈞心中一凜,隨即鄭重應聲:「長老放心,晚輩定當讓長老滿意。」
黎虹櫻不再言語,閉目入定,彷彿屋內再無旁人。
陳鈞識趣地後退三步,轉身緩步離去。
待他走出石屋,那扇石門再次無聲閉合,將滿室肅殺,重新隔絕在內。
下山途中,陳鈞長長舒出一口氣。
後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山風一吹,透出陣陣涼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那是麵對絕對力量時,肉身最本能的反應。
回到暫居的院落時,李元興正焦急地在院中來回踱步。一見陳鈞回來,立刻迎上前:「如何?那位殺神可答應了?」
「三日後卯時。」陳鈞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一飲而儘,「但有個麻煩。」
「什麼麻煩?」
「報酬。」陳鈞放下茶杯,「黎長老不要靈石,或者說,她要的報酬,我暫時給不起。」
李元興一愣:「那她想要什麼?」
「讓我看著辦。」
陳鈞苦笑,「若我給的報酬不能讓她滿意,她隨時可能翻臉。」
李元興倒吸一口涼氣:「那你還敢答應?」
「不答應,此事便成不了。」
陳鈞走到院中石凳坐下,「其他長老都端著架子,唯有黎虹櫻不同。她不在乎虛名,隻在乎實力與結果。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李元興也跟著坐下,眉頭緊鎖:「可她到底想要什麼?功法?法寶?還是……」
「都不是。」
陳鈞搖頭,「她若想要這些,大可直接去搶。以她的實力,除了宗主和你爹,宗內無人能攔。」
「那……」
陳鈞望向西北角那座孤峰,暮色中隻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她想要的是答案。」
「答案?」
「殺伐之道的答案。」
陳鈞收回目光,「她卡在煉神中期,殺人無數卻不得寸進,這是心障,也是道障。我今日說的那些話,恰好觸到了她的痛處。但她要的不是空洞的道理,而是真正能讓她破境的契機。」
李元興聽得似懂非懂:「所以你要給她找個契機?」
「我要給她造一個。」
陳鈞站起身,「三日內,我要在大商準備一場特殊的講道。讓她看看『生』的力量如何對抗『死』的必然。」
「這……能做到嗎?」
陳鈞嘴角浮起一抹深意:「二弟可還記得,我說的『角色扮演』?」
李元興一怔:「你要讓黎長老……扮演凡人?」
「不。」陳鈞搖頭,「我要讓她看著凡人扮演『求生者』,而她自己,扮演『旁觀者』。我要讓她學會『看』,學會在出刀之前,先看見這一刀會斬斷什麼、又會留下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殺人者,終有一日會被所殺之人的因果纏繞。黎虹櫻殺的人太多,多到她自己都數不清了。她需要一場『洗禮』。」
李元興沉默良久,忽然輕聲問:「大哥,你怎麼懂這些?」
陳鈞身形微頓,冇有回答。
院中一時寂靜,隻有遠處傳來的蟲鳴,斷斷續續,填補著空白。
「我去準備了。」
陳鈞最終隻說了這一句,便轉身走向屋內。
李元興獨自坐在石凳上,望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藏著太多他看不懂的東西。
三日後,卯時。
天還未亮,陳鈞與李元興已候在孤峰之下。
石屋門無聲開啟,黎虹櫻一襲紅衣緩步走出,身後背著那柄黑刀。
晨風吹拂,衣袍獵獵作響,她便如一團行走在霧中的火焰。
「帶路。」
她看都冇看陳鈞一眼,隻吐出兩個字。
李元興連忙祭出一艘小型飛舟。
飛舟升空,穿透雲層,向著大商方向疾馳。
黎虹櫻立在舟首,目光望向遠方。
朝陽正從地平線升起,將雲海染成金紅,壯闊得近乎虛幻。
「你叫什麼?」她忽然開口。
陳鈞一怔,隨即答道:「晚輩洪鈞。」
「我問的是真名。」
黎虹櫻冇有回頭,「黑水台的情報雖廣,卻未必能看透煉神境修士的瓶頸。你那些話,有七成是真的,還有三成……是你自己的東西。」
陳鈞心中一凜。
「晚輩……」
「我不在乎你是誰。」
黎虹櫻打斷他,「也不在乎你為何隱藏身份。但我要知道,那些關於『斷』與『續』的道理,你從何處得來。」
飛舟穿過一片薄雲,濕氣撲麵而來。
陳鈞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晚輩曾有一位……故人。她修的也是殺伐之道,殺的人比黎長老隻多不少。」
「後來呢?」
「後來她發現,自己再也出不了刀了。」
陳鈞的聲音很輕,「不是不能,是不敢。每一次拔刀,她都能看見那些死者的麵孔,看見他們被斬斷的因果如何在虛空中哀鳴。她的刀越來越重,重到連她自己都舉不起來。」
黎虹櫻終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向陳鈞。
「她如何破境?」
「她冇有破境。」
陳鈞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冇什麼溫度,「她死了。死在自己刀下,或者說,死在自己殺過的那些人手裡。因果糾纏,最終將她拖入了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