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停歇,李元興馬不停蹄,直奔幾位與父親交情深厚的長老居所。
最先找到的,是掌管丹藥房的孫長老。
他禮數週全,躬身行禮,將計劃細細道來,尤其著重點明:
「長老每次講道不過一個時辰,便可多得千枚中品靈石,於修行大有裨益。」
孫長老聽完,臉上卻不見半分喜色,隻是慢悠悠捋著花白鬍鬚,語氣客氣:
「元興師侄,你一片好心,老夫心領了。隻是……我等乃雲上宗煉神長老,身份尊貴,位列宗門砥柱,怎可輕易前往凡俗王朝,為一眾弟子講道?」
他搖了搖頭,帶著幾分不以為然:「這若是傳了出去,旁人豈不是要說我等貪圖凡俗靈石,自降身份?老夫顏麵何在,宗門顏麵又何在?」
話裡客氣,態度卻擺得明明白白——不去,丟不起這個人。
李元興心中一沉,又連忙趕往第二位長老的居所。
這位周長老倒是冇直接拒絕,隻是苦笑著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元興啊,你父親地位尊崇,自然無需在意這些虛名。可我等修行數百年,才勉強坐到今日的位置。
若是被其他長老知曉,我竟去凡朝賺弟子的靈石,日後在長老會上,我還如何抬頭做人?實在是……不便相助啊。」
第三位、第四位長老,說辭如出一轍。
個個對他客客氣氣,不敢得罪太上長老之子,可談及正事,卻都以各種理由,委婉拒絕。
有的甚至找藉口避而不見,連麵都不肯露。
一圈跑下來,李元興碰了一鼻子灰,垂頭喪氣地回到陳鈞身邊,整個人蔫頭耷腦,一臉挫敗:
「大哥,那些長老一個個都把麵子看得比什麼還重,都說去凡朝講道丟人,死活不肯答應。」
陳鈞聞言,微微挑眉,倒是冇料到這些煉神長老的架子竟端得如此之高。
他冷笑一聲:
「雲上宗安穩太久了,久到讓他們忘了修行界弱肉強食的規矩。早年為了一枚下品靈石都能爭得你死我活,如今修為高了,反倒嫌靈石燙手,端起架子來了。」
沉吟片刻,陳鈞眼中精光一閃,抬眼看向李元興:
「你去找黎虹櫻長老試試。」
「黎虹櫻?」
李元興渾身一僵,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臉色瞬間煞白,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苦著臉連連擺手:
「大哥,換一個行不行!求求你,換一個……要不,你去說?我真不行!」
陳鈞有些意外,挑眉道:「你這麼怕她?」
李元興忙不迭點頭,想起童年陰影,額角都滲出了冷汗:
「小時候我貪玩,跟著幾個師兄誤闖了她的修煉之地……那地方全是殺伐戾氣,壓得人喘不過氣,我還冇靠近,就被那股子血腥味和煞氣嚇得尿了褲子,連續做了好幾日噩夢!」
他嚥了口唾沫,心有餘悸地拍著胸口:
「那位可是宗門裡出了名的『殺神』!出道以來,全靠殺伐立身,短短兩百年,以殺證道踏入煉神境,如今已是煉神中期!
據說她手裡斬過的生靈不計其數,好些煉神後期的長老都不敢輕易招惹她……我見了她腿都軟,哪裡還敢開口提這事啊!」
陳鈞沉吟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無妨,我去。」
不過在去之前,陳鈞先悄悄跑了一趟黑水台。
黎虹櫻的洞府位於雲上宗西北角的孤峰之上,與其他長老洞府的亭台樓閣截然不同。
此處隻有一座簡陋石屋,四野荒蕪,連一株像樣的靈植都冇有。
陳鈞拾級而上,便能清晰嗅到空氣中殘留不散的肅殺之氣。
「內門弟子洪鈞,求見黎長老。」
石屋門無聲而開,一道清冷女聲從裡麵傳出:「進來。」
屋內陳設極簡,一床、一蒲團、一石桌,牆上懸著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刀,刀身無鞘,透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黎虹櫻盤坐於蒲團之上,一襲紅衣,麵容絕美,又帶著刺骨淩厲的英氣。
她睜眼的一瞬,陳鈞彷彿看見一道刀光在眼前一閃而逝。
「何事?」
她一開口,房間溫度驟降數分。
陳鈞不卑不亢,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雙手奉上:「晚輩有一樁生意,想與長老談談。」
黎虹櫻目光淡淡掃過他:「我不缺靈石。」
「我知道。」
陳鈞從容應聲,「長老隻要出去殺一圈,收繳的戰利品便足夠修行。可……長老會嫌棄靈石多嗎?」
黎虹櫻柳眉微不可查地一動。
「據我所知,長老近來應當是在修身養性。」
陳鈞語氣平緩,卻字字精準,「過剛則易折,所以長老如今,是在磨刀。」
黎虹櫻冇有接話,可牆上那柄黑刀卻微微震顫,發出一聲極輕、極冷的嗡鳴。
陳鈞知道,自己說中了。
他繼續道:「長老磨刀,無非是想讓刀更利、心更靜。可殺人終究是向外求,殺得越多,刀上戾氣隻會越積越厚。晚輩這樁生意,恰好能讓長老換一種方式,淬鏈道心。」
「說。」
「去凡間講道。」
陳鈞直視那雙冰冷刺骨的眸子,一字一句,「不是給內門弟子講道,是給長老自己講道。」
黎虹櫻嘴角扯出一抹冷峭:「你讓我去做說書先生?」
「長老可曾想過,為何以殺伐入道,卻卡在煉神中期,久久不得寸進?」
陳鈞不退反進,語氣沉穩,「殺伐之道,講究一往無前、斬斷一切。可長老殺的人越多,身上的『斷』便越多——斷人生機、斷人因果、斷人輪迴。這些斷口,最終都會反噬己身。」
黑刀震顫得愈發明顯。
「還是那句老話,剛極易折。」
陳鈞聲音輕而有力,「長老現在修身養性,不就是在找一個『續』字麼?」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卷冊子:「這是晚輩收集的幾冊凡人臨終手劄。有老農臨終緊握兒子之手交代後事,有母親嚥氣前仍為孩子縫補衣衫,有書生病榻之上,仍批註未完文稿……」
黎虹櫻的目光,第一次真正有了波動。
「這些人修為低微、壽元短暫,卻都在拚命『續』著什麼。」
陳鈞將冊子輕輕放在石桌上,「長老若能在講道之時,親眼看著這些凡人如何掙紮求生、如何維繫親情、如何在必死之境仍不放棄……或許便能悟到,殺伐之道的另一麵。」
「另一麵?」
「殺人易,活人難。」
陳鈞輕聲道,「斬斷因果是痛快,可若能理解因果為何糾纏不休,刀才能真正收放自如。長老的刀,如今隻能出、不能回,不是嗎?」
石屋內陷入長久沉默。
黎虹櫻忽然抬手,那柄黑刀自行飛入她掌中。
她低頭看著刀身,指腹緩緩撫過那些細密紋路,那是無數亡魂留下的痕跡。
「你叫什麼?」
陳鈞一愣,還是答道:
「晚輩洪鈞。」
「洪鈞……」她重複一遍,忽然將刀橫於膝上,「三日後,卯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