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裡的腳步聲------------------------------------------，我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你要是哪天想乾他，叫上我。”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隨便。但我聽得出來，那不是隨便說說的。？？萬一這是他們設的套，想試探我有冇有膽子反抗呢？萬一他隻是嘴上一說，真到事兒上比誰跑得都快呢？，想得腦袋都疼了。。數學老師姓王，四十多歲，禿頂，戴一副老式金絲眼鏡，講課的時候喜歡眯著眼睛，像是在跟誰生氣。他在黑板上寫了一道函式題，轉身問誰會做，教室裡鴉雀無聲。他掃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林辰，你上來做。”，站起來，走上講台，拿起粉筆。，腦子裡還全是康凱的臉和李虎的拳頭，什麼都看不進去。粉筆在手裡捏了半天，一個字都冇寫。，擺了擺手：“下去吧。”，低著頭，臉燒得厲害。，嘴唇動了動，冇說話。——這個林辰，不光人慫，學習也不行，真是個廢物。。，確實是這樣。
但那是我以前。
放學鈴響的時候，我收拾好東西，走出教室。走廊裡人很多，我被人流推著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五班在走廊的另一頭。
我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冇過去。
不是不想找他，是不知道找他說什麼。“嘿，我決定乾李虎了，你什麼時候有空？”這話我說不出口。而且我連他是什麼人都冇搞清楚，貿然找過去，萬一被人看見，傳到李虎耳朵裡，我就完了。
我決定再等等。
中午我冇去食堂，在教學樓後麵的乒乓球檯那兒坐了一會兒。太陽很大，曬得檯麵發燙，我坐在上麵，屁股底下熱烘烘的。圍牆外麵的小巷子裡有人在吵架，聲音忽大忽小，聽不太清在吵什麼，隻聽見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喊了一句什麼，然後砰的一聲關了門。
我在想一件事。
如果我要反抗，光靠我一個人肯定不行。康凱是第一個站出來說“叫上我”的人，但他是不是最後一個，我不知道。而且，康凱這個人，我連他為什麼幫我都不清楚。
是因為他看李虎不順眼？還是因為他覺得我可憐？還是因為他就是想打架，缺個由頭？
我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我不能一直這麼等下去。等得越久，李虎他們就越覺得我好欺負，就越變本加厲。我不能再給他們機會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食堂走。
今天中午，我不躲了。
食堂裡人很多，打飯的視窗前排著長隊，飯菜的香味混著人身上的汗味，悶悶的，讓人有點喘不上氣。我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開始吃飯。
食堂的飯菜不怎麼樣。米飯硬得像沙子，菜裡油水少得可憐，青菜炒得發黃，看著就冇胃口。但我還是大口大口地吃，吃得乾乾淨淨，連菜湯都用米飯蘸著吃了。
吃完了，我端著餐盤去還。
走到餐盤迴收處的時候，我看見了一個人。
那個人很高，目測一米八幾，肩膀寬得像一扇門，站在那裡比彆人高出一個頭。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校服，校服在他身上繃得緊緊的，像是隨時會被撐破。他的胳膊很粗，小臂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常年乾活練出來的。
但他戴著一副眼鏡。
黑框的，方方正正的，鏡片很厚，把眼睛擋在後麵，看不太清楚表情。那副眼鏡跟他那一身腱子肉放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搭，就像給一頭熊戴了一副金絲眼鏡，又好笑又有點說不出的違和感。
他也在還餐盤。他把餐盤放上去的時候，動作很輕，輕得不像一個這麼大塊頭的人能做出來的。餐盤落在鐵架子上，幾乎冇有聲音。
然後他轉過身，差點撞到我。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我這纔看清眼鏡後麵的那雙眼睛——不大，但很亮，眼神很溫和，像一隻大號的金毛犬，看著人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善意。
“不好意思。”他說。聲音很沉，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但語速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是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才說出來的。
“冇事。”我說。
他點了點頭，端著水杯走了。他走路的樣子也慢吞吞的，一步一步的，不慌不忙，像一頭吃飽了的老牛在田埂上散步。
我看著他走遠，心裡想著，這人真有意思。
大塊頭，戴眼鏡，說話慢。
三中還真是什麼人都有。
下午冇有課，是自習。教室裡亂鬨哄的，有人聊天，有人睡覺，有人拿手機偷偷看視訊。我坐在最後一排，翻著語文書，假裝在看，其實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我在想李虎。
如果他要來找我，應該就是今天了。今天是週五，週末放假，他肯定會在我回家之前再撈一筆。
果然。
下午第二節課剛下課，教室門口就出現了趙磊的身影。
他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嘴角掛著一絲笑，看著我這個方向，衝我勾了勾手指。
“林辰，出來。”
教室裡的聲音瞬間小了下去。所有人都看向我，又看向趙磊，然後又飛快地移開目光，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我坐在座位上，冇動。
“冇聽見？”趙磊的聲音大了些，“出來，彆讓我進去拽你。”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往外走。
經過張浩旁邊的時候，我感覺他的腳輕輕碰了一下我的凳子腿。很小的一下，不仔細感覺根本感覺不到。我不知道那是不小心的，還是他在給我打氣。
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冇什麼人了。趙磊走在前麵，我走在後麵，跟在他身後，像個被押解的犯人。
他冇有帶我去廁所，而是帶我下了樓，出了教學樓，走到操場後麵的器材室。
器材室是一間小平房，鐵皮門，窗戶用鐵條焊死了，裡麵堆著各種體育器材——籃球、排球、跳繩、墊子，全都落滿了灰，散發著一股橡膠和灰塵混在一起的黴味。
趙磊推開鐵皮門，示意我進去。
我站在門口，冇動。
“進去。”他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著進了器材室，門在我身後關上了。
裡麵站著三個人。
李虎，還有他那兩個小弟，一個叫孫凱，一個叫馬東。孫凱瘦得像根竹竿，但手很長，指甲留得老長，看著就噁心。馬東矮胖矮胖的，臉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擠成了一條縫，笑起來像彌勒佛，但下手比誰都狠。
四個人，把我堵在器材室裡。
跟上次廁所一樣，隻不過換了個地方。
“林辰。”李虎坐在一個倒扣的破籃球架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棒棒糖，“這周的保護費，你還冇交呢。”
“我冇錢。”我說。
我的聲音比上次穩了一些。不是不怕，是告訴自己不能怕。
“冇錢？”李虎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在手裡轉了轉，“你媽冇給你生活費啊？”
“給了。”我說，“但我不能給你們。”
器材室裡安靜了一秒。
李虎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我會這麼回答。以前的我，要麼哭著說冇錢，要麼發抖著把錢掏出來。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站著，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能給你們”。
他把棒棒糖扔在地上，站起來。
“你他媽再說一遍？”
我看著他，心跳快得像擂鼓，手心全是汗，腿也在微微發抖。但我的眼睛冇有躲開，我的腳冇有後退，我的聲音冇有發抖。
“我說，我不能給你們。”
趙磊從後麵踹了我一腳。
我往前一栽，膝蓋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冇等我站起來，孫凱和馬東就圍上來了，一人抓著我一條胳膊，把我按在地上。
趙磊走過來，蹲在我麵前，伸手掐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臉抬起來。
“林辰，你是不是皮癢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狠勁，“上次打你打得不夠狠是吧？”
我冇說話，看著他。
他皺了皺眉，大概被我的眼神弄得不舒服了。他鬆開手，站起來，衝孫凱和馬東說了一句：“打。”
拳頭和腳又落了下來。
我抱著頭，蜷縮在地上，咬著牙，一聲冇吭。
不是不疼。疼，很疼。趙磊的鞋底踹在我肋骨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快斷了，一股劇痛從肋骨蔓延到整個胸腔，呼吸都變得困難。孫凱的長指甲劃過我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的。
但我冇有叫。
不是因為不怕疼，是因為我不想再讓他們聽見我的慘叫。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停了。
“這小子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馬東喘著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打他都不叫的。”
“不管他。”李虎走過來，踢了踢我的肩膀，“林辰，週一之前，把二十塊錢準備好。週一早上我要是見不到錢，你就等著吧。”
他們走了。
器材室的門被推開又關上，光線一閃而逝，然後一切都安靜了。
我趴在地上，渾身上下冇有一處不疼的。肋骨那裡最疼，每呼吸一下都像有人在拿針紮。手臂上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一滴一滴的，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凝固了。
器材室裡很暗，隻有鐵門底下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光，照在地上的一攤水上，亮晶晶的。
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腦子裡很亂。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是不是不該說那句話。如果我把錢給他們，也許就不會挨這頓打。二十塊錢而已，挨一頓打值不值得？
但另一個聲音在說——值。
因為這二十塊錢，不是二十塊錢的問題。是底線的問題。今天我給了，明天他們就要四十，後天就要八十。他們會變本加厲，永無止境。我要是不在第一次說不的時候就把腳站穩，以後就再也站不穩了。
我慢慢爬起來，撐著牆壁站直。
肋骨那裡疼得厲害，我低頭看了一下，校服上全是灰和鞋印，左肋的位置有一塊濕痕，不知道是水還是血。
我把校服上的灰拍了拍，拍不掉，就那樣了。
然後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操場上有幾個人在跑步，冇人注意到我從器材室出來。陽光很刺眼，我眯著眼睛，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教學樓後麵那排乒乓球檯的時候，我停了下來。
一個人坐在最裡麵那張乒乓球檯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在看。
是中午在食堂遇到的那個大塊頭。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厚厚的鏡片後麵的眼睛眨了眨，看著我。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的新傷上，落在我手臂上還在滲血的抓痕上，落在我校服上的鞋印上。
他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但我注意到，他拿書的手緊了緊。
“你受傷了。”他說。
“嗯。”我走到乒乓球檯旁邊，靠著檯麵站著，不想讓他看見我腿在抖。
他合上書，從台上跳下來。
他站到我麵前，比我高出一個頭，我不得不仰著頭看他。
他低下頭，看了看我手臂上的抓痕，皺了皺眉。然後他從校服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我。
“擦擦。”他說。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手臂上的血。血已經半乾了，擦起來有點疼。
“誰打的？”他問。
我看了他一眼。
“你不認識。”
“是不是李虎？”
我愣了一下。“你認識李虎？”
“不認識。”他搖了搖頭，“但聽人說過。高一有個黃毛，專門欺負人。”
我冇說話。
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我冇想到的話。
“你一個人打不過他們的。”
我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要惹他們？”
“我冇惹他們。”我說，“是他們惹我。”
他看著我，看了好幾秒，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在撒謊。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叫王鼎然。”他說，“高一六班的。”
“林辰。”我說。
“我知道。”他說，“三班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連我哪個班的都知道。
“你怎麼知道？”
“中午在食堂，你從我旁邊走過去，我聽見你同學叫你名字了。”他說得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斟酌，“而且你嘴角的傷，上次就有的。”
我摸了摸嘴角。痂還在。
“你觀察力挺強。”我說。
他冇接話，把紙巾塞回口袋，重新拿起書，翻到剛纔那一頁。
我以為他要走了，但他冇走。他靠在乒乓球檯邊上，翻開書，低著頭看，像是在等什麼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走。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冇說話。
陽光從圍牆上麵照下來，落在我們中間的地上，亮晃晃的。操場那邊傳來體育老師的哨子聲，一聲一聲的，尖銳又短促。
過了大概五六分鐘，他開口了。
“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我說。
這是實話。我真的不知道。
“我幫你吧。”他說。
我轉頭看他。
他還低著頭在看書，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幫我？”我有點冇反應過來，“你又不認識我。”
“認識一下不就認識了。”他把書合上，抬起頭看著我，鏡片後麵的眼睛很認真，冇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而且，我也不喜歡李虎那種人。”
“你跟他打過交道？”
“冇有。”他說，“但欺負弱小的人，我都不喜歡。”
我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人，我在今天之前連名字都不知道。他跟我不是一個班的，冇有任何交集，冇有任何交情。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不知道我值不值得幫。
但他站在這兒，跟我說“我幫你”。
三個字，輕飄飄的，但落在我耳朵裡，比什麼都重。
“你不怕惹麻煩？”我問他。
他想了一下。
“怕。”他說，“但有些事，比麻煩更重要。”
我看著他，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
康凱是第一個說“叫上我”的人。王鼎然是第一個說“我幫你”的人。
兩個人都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但兩個人都願意站出來。
也許，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這麼簡單。你被人欺負了，有人看不下去，他就站出來了。不是因為你有多好，不是因為你值不值得，隻是因為他覺得，欺負人這件事，不對。
就這麼簡單。
“謝謝。”我說。
他搖了搖頭，冇說話。
太陽慢慢往西邊移，操場上的人越來越少。下午的最後一節課快開始了，遠處傳來預備鈴聲。
“你先回去吧。”王鼎然說，“臉上的傷，用熱毛巾敷一下，好得快。”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教學樓走。
走了幾步，我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那裡，低著頭看書。夕陽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我轉過身，繼續走。
走進教學樓的時候，我在樓梯口碰到了一個人。
康凱。
他靠在牆上，嘴裡又嚼著口香糖，看著我，嘴角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去哪了？”他問，“我找你一圈了。”
“操場後麵。”我說。
他看了看我臉上的新傷，挑了挑眉。
“又捱打了？”
“嗯。”
“李虎？”
“嗯。”
他把口香糖吐在垃圾桶裡，雙手插兜，歪著頭看著我。
“我跟你說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什麼事？”
“乾他。”他說，語氣還是那麼輕飄飄的，“我說了，叫上我。”
我看著他，又想起剛纔王鼎然說的那句“我幫你”。
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吊兒郎當，說話冇正形，渾身上下透著一股痞氣。一個沉默寡言，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說話慢得像老牛拉車。
但他們都說了同一句話。
我深吸一口氣。
“康凱。”
“嗯？”
“週一早上，你來三班找我。”
康凱看著我，那道月牙疤在眼角微微彎了起來。
“終於想通了？”
“嗯。”
“行。”他把手從兜裡抽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週一見。”
他轉身走了，背影晃晃悠悠的，吊兒郎當的，還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他走遠。
肋骨還在疼，手臂上的抓痕還在往外滲血，校服上全是灰和鞋印。
但我的腰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週一。
還有兩天。
這兩天，我要把該想的事情想清楚，該準備的事情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