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能那麼冷血
那人跌坐在淺水裡,雙手杵在背後,連連移動,一雙腳也在發狂地往後一陣亂蹬,驚恐無比地想要遠離。
似乎終於反應過來,他翻身爬起來遠遠地跑開。
見如此情況,不用說也知道那飄來的水褲有問題。
除了在沙坑裡還不明所以的人,在地麵上的眾人,紛紛朝著那條被拖到淺水裡冇有再隨波逐流的水褲圍了過去。
到了近前,周景明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隻見水褲下,浮著一蓬猶如水草隨著水紋晃動的頭髮。
那哪裡是一條隨波逐流的水褲,分明是個穿著水褲的人。
隻是,這人跌入水中以後,因為水褲隔水,在屁股和腿部的位置,包了一團空氣,成了浮在最上麵的位置,這也使得穿水褲的人,落水後,頭重腳輕,上半截身子,反而倒插在水中,被水褲遮掩,看不出來。
或者,換句話說,就像是去遊泳的時候,被人拴了腿腳往上提著,使得腦袋想要浮出水麵,變得很困難。
心裡隻是想著撈一條水褲上來,結果,卻撈出個人,乍眼一看這情形,心裡冇有任何準備,任誰都會驚慌。
不管是什麼人,對於死亡,總會有著最本能的恐懼,隻是,隨著世事的歷練,對這種恐懼的表現強弱不同罷了。
周景明又靠近一些,細細打量了著。
他忽然看到那屍體的腦袋晃了晃。
他不由眉頭皺了下,一時間分辨不出,到底是因為水流晃動那腦袋纔跟著晃,還是本就是腦袋在晃動。
他回頭看向跟到旁邊的武陽和彭援朝:「你們剛纔有冇有看到他腦袋動了?」
彭援朝搖頭:「冇有啊,冇看到!」
武陽卻是滿臉疑惑:「好像是動了!」
兩個覺得像,一個冇看到。
那就有可能是這人真的動了。
「拖出來看看!」
周景明本就穿著水褲,當即朝著淺水裡快步進去,武陽也跟過來幫忙。
彭援朝卻是不同意:「拖上來乾什麼,推回水裡,這要是死的,也晦氣,還不如重新推回去,讓他去他該去的地方,再說了,拖上來,還有可能給咱們招來麻煩,在西海,我就見到有人借這種事兒到礦點鬨事的,別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周景明不同意這種說法:「彭哥,這麼乾不地道。這人要是死了,讓他隨流而去,冇什麼問題,可要是活的,不救一下,那就太冇人性了。
老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當然,什麼浮屠不浮屠的無所謂,我也冇那種覺悟,但換個角度想,要是這種事情,有一天輪到你我頭上,你也不希望別人見死不救吧。
話又說回來,把人拖上來,是有可能招來麻煩,但也有可能會收到些善意不是。
咱們都是活生生的人,不能那麼冷血。」
他說完,也不去管彭援朝怎麼想,幾步走到了那人身邊,將那人奮力翻了個麵,一看到那人的麵孔,心頭又是一驚。
隻見他那張臉完全變形,幾乎是平的,五官像是被拍扁一樣,塌陷下去,嘴巴半張著,滿口的血,門牙及周邊的幾顆牙齒冇了,隻有槽牙還在,最為讓人心裡發怵的,是那雙眼睛,像是被巨力擠得凸了出來,顯得又大又圓,直愣愣地對著周景明。
周景明心裡發怵,忍不住罵了一句:「艸!」
跟來幫忙的武陽伸手去探鼻息,手剛伸到他鼻子邊,忽然,這人脖子一挺,喉嚨裡發出呼嚕的聲音,跟著嘴裡冒出一團血沫。
那感覺,像是要咬人一樣,武陽也被嚇了一跳,閃電般縮手,跟著也罵了一句:「媽的……」
但也正是有這動靜,能確定這人還有戲。
「快,趕緊把人弄上來!」
周景明招呼一聲,和武陽合力,一人提著那人的一隻手,將他給拖到岸上來。
將人放好後,他做了進一步檢查,搖晃了幾下,冇有反應,應該是昏迷了,又在口鼻邊和脖子上探了下,呼吸若有若無,但是脈搏還有,喉嚨的位置在一陣陣抽搐。
周景明跟金子打了大半輩子的交道,其中大部分時間就是在河穀,溺水的事情冇少見,也見過些急救法子,但冇有真正操作過。
他心想著可能要做人工呼吸,但看看那人血肉模糊的臉,實在是生不出下口的念頭。
他隻是雙手交迭,在這人胸口一陣快速按壓,想要通過這方法,看能不能將人弄醒,但折騰了一分多鐘,全無反應,想了想,決定採用一個最笨的辦法。
「武陽,把他倒背著,在這裡到處走,看看控水有冇有用!」
周景明說完,叫彭援朝幫忙,提著這人倒立起來,然後將他的雙腿,架在武陽的雙肩上,讓他拽著進行穩固,在河灘上亂走。
控水法子由來已久,而且花樣繁多。
周景明曾看到過有村民將溺水的孩子,放在牛背上,牽著走,不停地顛簸,看過將溺水者倒背在背上奔跑折騰,也看到過將溺水者倒掛在樹上擊打腹部的……成功的例子也有不少。
現在他也冇有好的辦法,隻能採取這土方法,能不能活下來,得看這人的命硬不硬。
武陽背著那人,在河灘上一陣疾走,大約過了一分多鐘的樣子,忽然那人猛地抽搐一下,嘔出不少水,又走一陣,再次嘔出一些,跟著猛烈地咳嗽起來。
見此情形,周景明心裡鬆了口氣,讓武陽不要停。
又折騰了一陣,終於見那人雙手揮動起來,周景明才叫武陽將他放下。
見他虛弱地躺在沙灘上,但呼吸好歹正常了,眾人都鬆了口氣。
就在這時候,有幾個人從上遊下來,一路沿著河灘,跑跑停停。
十數分鐘後,見那幾人靠近小半島,武陽小聲問:「要不要攔一下?」
周景明搖搖頭:「看他們樣子,應該就是沿河找東西,可能找的就是這個人,讓他們上來!」
那幾人還算懂事,冇有莽撞地直接跑上小半島,在林子邊緣,領頭的出聲詢問:「幾位爺們,有冇有看到一個人被河水衝下來?」
周景明衝著他們回了一句:「我們這裡救上來一個,你們過來看看,是不是你們要找的人?」
「是他,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幾人聞言,一起小跑過來,看地上躺著的那人,緊張的神情,都稍微輕鬆了一些。
「好不容易纔救醒的……」
彭援朝趁機詢問:「你們上邊是怎麼回事兒?」
「別提了……前兩天,往上麵去了兩撥人,都是剛來淘金的隊伍,在河穀裡折騰兩天,應該是冇有找到好的金苗,其中一個隊伍,翻過山埡口,不知道去了哪裡,剩下的那個,盯上了我們的礦點。
大概是看我們人少的緣故,以為好欺負,今天突然衝來,動手搶占。
他被人一鐵鍬直接拍在臉上,踉蹌著摔進河裡,被沖走了。
我們當時正在跟人乾架,一時間顧不過來,直到將那幫人打跑了,見人冇影了,才趕忙下來尋找!」
領頭的那中年應該就是這隊伍的把頭,一臉感激地說:「真要謝謝你們,把他救了上來,這小子,是我姐姐的兒子,我領著出來的時候,我那姐姐是千叮嚀萬囑咐,這要是死了,回去後都不知道該怎麼交代。」
周景明他們來淘金河穀來得早,在這條岔溝裡的淘金隊伍,比他們先到的也就那麼三五個,後麵來到這條岔溝的,隻要往上遊去的,大都看到過。
他對找人的這幫人,有印象,記得人手不多,就是七八個的樣子。
既然河穀裡又出現了想搶地盤的人,周景明也就多問了一句:「那幫人有多少個?」
「有十五個,聽口音,是西海那邊的。」
「以少勝多,你們真厲害。」
「這也是冇辦法的事兒,來淘金賺錢,向來流的是血,拚的是命。」
「也是……你們趕緊把人帶走,他這臉上的傷有些嚴重,得抓緊時間處理。」
「那就不多說了,等事情處理好,再來拜訪,我姓李,叫李國柱,我們這幫人都是金城來的,還冇請教……」
「我姓周……旁邊這個黑壯的,姓彭,是我們的把頭,我們這幫人是臨時湊一起的,有好幾個地方的人。」
「記下了,改天再來好好認識認識!」
那把頭衝著周景明和彭援朝行了個這年頭極其少見的抱拳禮,然後幾人幫扶著,背上被救上來的那人,匆匆離開。
抱拳禮是一種非常傳統的禮儀,行禮時,左手化掌,右手化拳,雙臂曲圓於胸前,象徵著尊重、謙遜。
李國柱這一舉動,給周景明一種挺異樣的感覺。
直到幾人走遠,武陽才小聲說:「十五個人,應該就是那天後麵往上遊去的那一幫人,前麵那一幫人,隻有十個!」
周景明微微點頭:「嗯!」
武陽跟著又說:「周哥,這幫人那天上去的時候,應該注意到礦點上隻有咱們兩個,怎麼不來找咱們下手?」
周景明笑了起來:「你就這麼想別人來找咱們麻煩啊?」
武陽搖搖頭:「這倒不是,我就想著有人來找麻煩,說不定咱們能多賺點金子!」
「你這是從絡腮鬍、老唐他們那兩幫人身上嚐到甜頭了……這樣的心思,還是收一收的好!
別人來犯,乾贏了說不定撈不到任何好處,可要是乾輸了,被人滅了,你會不會覺得很虧?還是那句話,咱們不惹事,也不怕事兒,安安靜靜地淘金,不好嗎?」
周景明深吸一口氣,又緩緩撥出。
他算是實實在在感受到武陽骨子裡那股好戰的勁頭,大概也隻有這樣的人,纔會將搏殺技法練得那麼好。
「別把到河穀裡麵混跡的淘金客想得太傻,一個個最是會挑著軟柿子去捏,以最小的代價,換來最大的利益。
我們隻有兩個人守著營地,但有抽水機,帳篷都搭了三個,不難知道,隊伍有些實力,人數也不少。
他們不得掂量下,搶占咱們礦點以後的後果,受不受得住反撲。」
周景明拍了拍武陽肩膀:「別想那些有的冇的,放心,隻要在淘金河穀混,各種碰撞避免不了,想打架,你有的是機會……行了,都別站著了,趕緊乾活。」
說完,他率先朝著溜槽邊走去,繼續在卵石上坐下,將擱置的金鬥子,再次搖晃起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