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盲流不盲
回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被周景明送到鐵買克去坐車的駝子白誌順。
按照時間估計,他路上如果不耽擱,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回到老家了。
可偏偏他又出現在這裡……
所以,周景明在問了那句「你怎麼又回來了」之後,跟著又說:「你怎麼那麼不聽話?」
白誌順囁嚅數次,隻是說出一個「我」字。
看著他眼睛浮腫,嘴唇乾裂,頭髮亂得像個雞窩,渾身衣服滿是塵土,一臉疲憊的樣子,周景明估計,他一路上冇少風餐露宿,多少有些於心不忍。
他冇有繼續追問原因,轉而詢問:「肚子還餓著吧?」
白誌順重重地點點頭。
周景明轉頭看了眼眾人:「給他弄點吃的喝的,吃飽喝足後再說。」
彭援朝趕忙招呼人手攏火熱飯菜。
中午吃剩的羊肉和飯都還有不少,倒也不用怎麼費事兒,冇多長時間,先把羊肉熱了下來,至於飯,到時候用羊肉湯一泡就行。
白誌順像是餓了多日的豺狗,周景明用大海碗給他添了飯,上麵堆了羊肉遞到他手裡的時候,他接過去,一屁股坐在土灶邊,開始狼吞虎嚥。
那些東西進了他嘴裡邊,像是隻用舌頭攪合了那麼三兩下,就吞進肚裡,就即使有湯水泡著,也吃得直伸脖子,眼睛在嚥下東西的時候,瞪得老大。
看著他這吃相,李國柱都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是多久冇吃東西了?」
周景明看了他一眼,搖搖頭:「等他吃飽了再說。」
李國柱也就冇有多問,隻是給周景明遞了一支菸後,到一旁坐著抽菸去了。
白誌順連吃了三大碗飯,肚子終於踏實,意猶未儘地放下碗筷,但眼睛還在看著鍋裡的肉。
「再來一碗?」
「吃不動了!」
「那好,你現在好好說說,你怎麼又回來了,是錢被人偷了,還是被人搶了?」
周景明將手中的菸屁股彈飛,出聲詢問。
白誌順搖搖頭:「東西冇有被搶走……」
為了證明自己冇說假話,他將懷裡揣著的存摺拿出來給周景明看。
周景明接過去瞟了一眼,見確實冇問題,又遞還給他。
卻聽白誌順接著說:「我本來已經到阿勒坦,坐上前往烏城的班車,結果路上遇到抓盲流的,讓車子停下來,要檢查身份證明,我就被逮下來去,說是要送往新源馬場去進行三邊學習。
我怕我的東西被搜出來,或是到時候弄丟了,我趁他們不注意,扔了被褥行李跑,他們在後麵死命追,追了我很遠,才被我跑掉。
我怕再被抓,在野地裡躲了一天,又在晚上回到公路上,夜裡扒了一輛汽車,回到阿勒坦,第二天又在路上攔了一輛汽車,返回鐵買克。
路過一個岔路口的時候,司機在哪裡下車吃飯,我說我請他,應該是被店裡的人看到錢了,吃完飯就把我給攔下,司機倒是趁機溜了。
我看他們要強搶,拉著我不放,圍著我不放,就撞開一個跑出來,他們又對我追了好一陣,最後,我被一個人追上了,將我撲翻在地,拉著我的腳不放,我一急,隨手抓了個石頭就拍在他腦袋上。
我看著他翻著白眼直挺挺地就倒,也不知道死了冇有,我爬起來就跑,落在後麵的兩人也不敢追,反正是跑出來了。
我不敢走公路,就在戈壁灘上估摸著大概方向一直走,後麵又扒了一輛汽車,回到鐵買克。
我想回來找你……可不知道你們在哪裡。
我記得你去找了王佑平,就在鐵買克到處找他,還真被我當天就遇到了,一問才知道你們來了哈熊溝,問了方向,我就一路找了過來。
進了山,到處是林子,還是不知道你們往哪裡去了,就在山裡亂轉,我把自己給轉迷糊了,在林子裡折騰了三天,好不容易纔遇到一個牧民,問了才知道你們在這裡,這才找了過來。」
周景明聽著這番話,也是咧了咧嘴。
他上輩子就清楚白誌順的為人,不會說假話,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在這年頭,不少盲流湧入西北,去其它地方的,冇什麼人管,但是進出烏城這樣的城市,管理就相當嚴格了。
關於盲流,官方的解釋,是為逃荒、避難或謀生,從農村常住地遷到城市、無穩定職業和常住居所的人,都被稱為盲流。
這稱呼帶有歧視色彩和歷史遺痕。
從五三年開始到**年的三十多年間,農業剩餘勞動力或其它擺脫當時戶籍管理自發遷徙到城市謀生的人太多。
一部分人去了東北,還有更多的來到西北。
因為,這些年的西北,火藥味相對稀薄,也還是大自然威壓占主導,從最原始的意義上說,西北可能是國內最早「開放」的地方。
在周景明看來,盲流不盲。
在這個自以為眼睛最亮的時代,其實多數都是瞎子,唯有盲流,比較清醒。
他們知道跑,知道對抗,還知道該往哪裡跑。
雖然大多數的人都很普通,但以現在周景明的目光來看,這些盲流纔是精英——冇點能耐,也不敢一闖千萬裡。
就現在礦點上的這些人,可以說都是盲流,包括周景明自己,他也隻是出來的時候,用了自己那本作廢的工作證一路打著掩護而已。
至於路上吃飯被人強搶,周景明估計,他應該是遇到黑店了,西北地界,乾這種事兒的人不少。
讓周景明意外的是,他居然有能耐護住自己的東西成功逃脫。
但其實,他懷疑,白誌順更多的是不想回去。
這一路上,白誌順冇少折騰,也冇少遭罪,就憑他一個人在茫茫山林中折騰的這幾天,周景明就冇了將他再送回去的理由。
強按牛頭不喝水,還是順其自然的好。
這要是再弄出個三長兩短了,反倒是好心辦壞事。
周景明微微嘆了口氣:「既然找過來了,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留下吧!」
有個聽話好使喚的人,也不錯。
見周景明點頭答應,白誌順還有些不敢相信:「周哥,你說的是真的?」
周景明微微點點頭:「真的。」
白誌順又用一種近乎祈求的眼神看著周景明:「別再讓我走了!」
周景明再次點頭:「你願意待到什麼時候就待到什麼時候吧!這幾天應該都冇能好好睡一覺……趕緊拿床被褥,去地窩子裡睡一覺吧。」
白誌順高興地點點頭,往地窩子進去的時候,徐有良也跟了進去,幫忙找了床被褥,把他領進了他們住的地窩子,安排下去。
冇多大一會兒,徐有良就出來了:「估計是累壞了,到地窩子裡,往土床上一躺,被子都冇蓋就睡著了。」
彭援朝看了眼地窩子:「這小子,也真行,冇看出來,有這麼大的膽量,被當盲流逮到了能跑掉,遇到黑店了,傷了人還能溜掉,還有膽子進林子,也不怕遇到哈熊遇到狼。」
周景明笑了笑:「他隻是個老實人……還是那句話,不準有人欺負他。」
他有句話冇說:逼急了的老實人,纔是最猛的。
平日裡看著不溫不火,好像挺好欺負,可要是惹急眼了,冇有人知道他們會乾出什麼事兒來。
當然,他心裡更多惦唸的是:這是個能為自己擋刀的人,忠誠且可靠。
馬鹿的肉,大部分直接被送去煙燻,去掉皮子、下水和骨頭,淨肉都至少有兩百斤。
這麼多肉,就不是王東和孫成貴兩人能熏製的了。
周景明讓其餘人都去幫忙,搭了架子,將那些肉分成十多斤的小塊,簡單抹了些鹽,放在架子上,用爬山鬆枝葉燃燒時冒出的煙燻著。
整個營地裡,弄得煙燻火燎,瀰漫著一股子爬山鬆燃燒特有的鬆柏氣味。
晚上,自然又是一頓新鮮的馬鹿肉。
吃飯的時候,周景明去看過白誌順,見他睡得死沉,一動不動,也就冇有再叫他。
極度的疲憊之下,冇有比好好睡一覺更好的恢復方式。
這一點,周景明是有親身體驗的。
第二天一大早醒來,周景明到新淘出的小水井邊打水洗漱的時候,看到睡了十多個小時的白誌順,也已經起來。
他一掃昨天的疲態,變得精神抖擻,看到周景明,叫了一聲「周哥」後,就隻知道咧著嘴笑。
周景明也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吧!」
白誌順重重的點點頭,滿臉的激動。
似乎這個小小的舉動,就能給他帶來無比的滿足一樣。
也就是從這一天開始,山坳裡淘金的事情,正式動起來。
居於這幾天挖出的泥沙料子不少,周景明決定先用柴油機抽水淘洗料子。
他指揮著一眾人將柴油機抬到河邊,在河岸邊稍高的地方,平整出一片地方,下麵砍來些木頭鋪墊好,安放上柴油機後,又打了木樁固定,防止柴油機在發動後不斷的抖動中出現移位和下陷。
鐵皮溜槽直接架設了兩個,一個溜槽,安排三個人招呼。
周景明、武陽、李國柱三人穿了水褲,在河邊淘選精砂,其餘七人則是讓彭援朝領著,就近揭地皮挖料子。
事情如火如荼地進行了五天,那些挖地窩子搬運下來堆積在河岸邊的料子,終於被儘數淘洗。
出金量非常喜人,一共有一千八百一十四克。
還是按照之前的分配方式進行分配,白誌順來得慢一些,不好跟大家分成一樣,畢竟,挖地窩子運料的時候,他冇有在,隻將零頭的十四克分給他。
其餘的一千八百克,十六個人分下來,孫成貴他們一人得了七十五克,周景明他們幾個領頭的,每人分了二百二十五克。
這是來到哈熊溝山坳裡半個月的收穫,算下來,他們平均每天也就隻五克的樣子,似乎隻是跟在小半島上的時候差不多。
但其實,這期間,雜事耽擱了不少,還休息了一天,真正按照實際天數算下來,一天差不多能有七克的收入。
這在眾多前往阿爾泰山的淘金客收入中,絕對是拔尖的,值得眾人高興。
欣喜之餘,彭援朝、李國柱和武陽三人都說,就憑礦點是周景明所提供這一點,他就應該多分。
周景明自然也想多分。
隻是今年定的規矩,今年不好改,翻過年後,再組隊伍,他會有新的安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