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可是......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小小的、柔軟的、會牽著他衣角的小姑娘。
想起她曾用那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小聲說:“哥哥,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在風裡。
如果他以這樣一種不堪的方式結束生命,訊息傳出去,她會聽到嗎?
她會......怎麼想?
是會覺得終於解脫,還是會......有一絲一毫的難過?
不,她不會難過。
他不能。
不能讓自己最後的形象,在她心中變得更加不堪。
不知過了多久,他掙紮著爬起身找到了自己的手機。
螢幕亮起,他翻看著跟她的聊天介麵。
他發出的無數條石沉大海的資訊中的最後一條。
【天氣轉涼,注意添衣。】
再往上翻,是更早的:
【生日快樂。】
【看到一幅畫,覺得你會喜歡。】
【......對不起。】
【回來吧,哥哥錯了。】
【清尾,回我一句話,好嗎?】
無數條資訊,從最初的命令式到後來的試探、再到最後卑微的乞求和無望的絮叨,他這十年幾乎被折磨瘋了。
這幾乎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動力。
他顫抖著手指,在對話框裡輸入:今天,在畫展,我看到你了。
按下發送鍵。
一個刺眼的紅色感歎號彈了出來。
她拉黑他了。
他歎了一口氣。
就在意識昏沉的時候,他的目光無意中掃到了放在床頭櫃上的一個木盒。
他掙紮著爬過去將盒子抱在懷裡。
盒子裡隻有一個筆記本。
哥哥今天誇我鋼琴彈得好,雖然隻是輕輕點了下頭。我把曲譜偷偷收起來了,上麵有他指尖的溫度。
他胃疼的舊疾又犯了。我把暖水袋塞進他被子時,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那瞬間心跳聲大得可怕,他會不會聽見?
他摔了我的顏料,說玩物喪誌。可是昨天他明明多看了兩眼我畫的夕陽。是不是...是不是我畫得不夠好?
白小姐送來婚紗圖冊。我的身子好疼,我隻希望永遠不要跟他有關係。
他說要送我走。
謝執序,我不要喜歡你了。
他撫摸著那些字跡,尤其是最後那幾頁字跡自己已經虛弱得幾乎難以辨認,隻有反覆寫著的三個字。
對不起。
他一直以為,他對她的關注,是兄長對妹妹的責任。
他的嚴苛管束,是為了她好,防止她行差踏錯。
他的懲罰是因為她的不懂事和妄念挑戰了他的權威,玷汙了這層純潔的兄妹關係。
可笑。
何其可笑!
現在他才明白,那所謂的責任下,潛藏的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或者說刻意忽略的佔有慾。
他受不了她將目光投向彆人,哪怕是那個救了她的林敘。
所謂的為了她好,不過是他將她牢牢禁錮在自己視線範圍內、按照自己意誌塑造的冠冕堂皇的藉口。
他害怕她羽翼豐滿,害怕她脫離掌控,害怕......失去她。
當他隱約察覺到她那超越兄妹界限的情感時,他內心深處湧起的不是厭惡。
而是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恐慌。
恐慌這層脆弱的、由他單方麵定義的兄妹關係被打破,恐慌自己一直以來賴以維繫平衡的內心秩序崩塌。
更恐慌......去直麵自己內心那同樣不堪。
所以他用最極端的方式去糾正她。
用祠堂的罰跪、冰庫的禁閉、訂婚宴的羞辱,試圖將她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連根拔起,也試圖......扼殺自己內心那蠢蠢欲動的魔鬼。
他纔是那個最不堪的人。
打著哥哥的旗號,行著最卑劣的掌控之實。
他享受著她的依賴,卻又親手將她的愛意踐踏在地。
報應。
這真的是報應。
不是因為她恨他,而是因為他弄臟了、摧毀了這世間最乾淨最真摯的一份感情。
現在的她她叫他謝先生,她說從未有過哥哥。
那不是氣話。
她早就不想在跟自己有任何關係了。
而他直到她徹底消失,直到生命即將走到儘頭,直到這筆記攤開在眼前才幡然醒悟。
他愛她。
不是哥哥對妹妹的愛。
可他配嗎?
他配得上她的喜歡嗎?
他甚至不配說一個愛字。
這個字從他心裡冒出來,都顯得那麼齷齪,那麼可笑。
“對不起......清尾......對不起......是我......是哥哥......是我不配......”
他活該。
活該眾叛親離。
活該......得這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