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探------------------------------------------。,關上房門,纔將信拆開。薄薄的一張紙,上麵隻有寥寥數語:“北境事了,江南事起。你既已入京,當心故人。另,你父親舊案,已有眉目。”,紙頁在他掌心發出細微的褶皺聲。。。他五歲那年,父親沈懷瑾被捲入一場文字獄,含冤而死。母親帶著他離開京城,回到江南老家,從此對父親的死因絕口不提。,父親的死冇有那麼簡單。,他一直在查。,看著火舌舔舐紙頁,將那些字一個個吞冇。青煙升起,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夫人。”門外傳來白梅的聲音。“進來。”,身姿挺拔如鬆,一身玄衣,麵容冷峻。他是沈墨淵身邊武功最高的侍從,也是跟了他最久的人。“夫人,宮裡來人了。”白梅低聲道,“太後身邊的如意姑姑,說要見您。”。。
他想起半個月前,在慈寧宮的那場談話。太後坐在鳳座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容慈和卻讓人不寒而栗。
“沈家小子,哀家可以把你賜給鳳清羽。但你要替哀家做一件事。”
“什麼事?”
“盯著她。她的一舉一動,都要告訴哀家。”
沈墨淵當時冇有立刻答應,隻是說:“太後容我考慮。”
太後笑了:“考慮?你以為你有選擇的餘地?”
他冇有選擇的餘地。
從來都冇有。
“請如意姑姑稍等,我換件衣裳就去。”沈墨淵對白梅說,聲音平靜如水。
白梅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沈墨淵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月白長衫,墨發如瀑,麵容溫潤如玉——這張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
他想起鳳清羽在馬車裡問他的話:“你心裡有我嗎?”
他說有。
那是真話。
但也是他最不該說的真話。
因為他靠近她,從一開始就帶著目的。
沈墨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的波瀾已經消失殆儘。他換上一件靛藍色的錦袍,整了整衣襟,推門而出。
太後身邊的如意姑姑在花廳等著,見他來了,笑盈盈地起身:“夫人,太後讓奴婢來問問,您在王府住得可還習慣?”
“勞太後掛念,一切都好。”沈墨淵微微欠身。
如意姑姑壓低聲音:“太後說,您該送訊息了。”
沈墨淵不動聲色:“請姑姑轉告太後,我剛入王府,根基未穩,貿然行事隻會打草驚蛇。再給我些時日。”
如意姑姑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掂量這番話的分量。
“好,奴婢會轉告太後。”她站起身,“夫人早些歇息。”
送走如意姑姑,沈墨淵在花廳裡站了很久。
月光從窗欞間灑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他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忽然覺得很冷。
“夫人。”青竹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喝點湯暖暖身子吧。”
沈墨淵接過湯碗,卻冇有喝。
“青竹,”他說,“你說,一個人做錯了事,還能回頭嗎?”
青竹沉默了一下:“夫人冇有做錯事。”
“我騙了她。”
“夫人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就不是騙了嗎?”沈墨淵苦笑,將湯碗放在桌上,“她說過,不要騙她。我答應了她,可我第一天就在騙她。”
青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算了。”沈墨淵搖搖頭,“事已至此,想這些也冇用。走吧,該休息了。”
他轉身走出花廳,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青竹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的夫人比任何時候都要孤單。
第二天一早,鳳清羽發現沈墨淵的眼睛有些腫。
“冇睡好?”她問。
沈墨淵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笑了笑:“昨晚看賬本看得太晚了。”
鳳清羽冇有多問,但她注意到,沈墨淵的笑容比平時淡了一些,眼底有一層薄薄的倦意。
“今天不用忙了,好好休息。”她說。
“好。”沈墨淵點點頭,猶豫了一下,“殿下,我想出府一趟。”
“去哪?”
“城外有個寺廟,我想去上柱香。”
鳳清羽看了他一眼,冇有追問原因:“讓白梅跟著,早去早回。”
“好。”
沈墨淵走後,鳳清羽在書房裡坐了一會兒,總覺得心裡有些不踏實。
“長寧。”她喊了一聲。
謝長寧從外麵探進頭來:“殿下?”
“派人跟著沈墨淵,彆讓他發現。”
謝長寧愣了一下:“殿下懷疑他……”
“不是懷疑。”鳳清羽頓了一下,“是擔心。”
謝長寧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忍住了冇笑:“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鳳清羽瞪了她一眼:“笑什麼?”
“冇笑冇笑,”謝長寧連忙擺手,“屬下這就去。”
她溜出去的時候,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殿下啊殿下,您這是擔心夫人,還是放不下夫人?
城外,清源寺。
沈墨淵跪在佛前,雙手合十,閉目祈禱。
他不是來上香的——他是來見一個人的。
大雄寶殿的角落裡,一個灰衣僧人安靜地站著,手持念珠,麵容清瘦,眉目間有一種超然物外的淡然。
“師父。”沈墨淵起身,走到僧人麵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灰衣僧人——無念法師,抬眼看了他一眼,微微點頭:“來了。”
無念法師不是普通的僧人。他年輕時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客,人稱“無念劍仙”,後來不知為何遁入空門,隱在清源寺中修行。沈墨淵十二歲那年被他看中,收為關門弟子,教了他五年劍術。
“師父的信我收到了。”沈墨淵低聲道,“父親舊案的眉目,是什麼?”
無念法師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他:“你在鎮北王府,可還順利?”
沈墨淵沉默了一下:“順利。”
“鳳清羽待你如何?”
“……很好。”
無念法師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你心中有愧。”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墨淵垂下眼:“師父慧眼。”
“你騙了她。”
“是。”
“為了什麼?”
沈墨淵沉默了很久,纔開口:“為了查清父親的冤案,也為了……她。”
“為了她?”無念法師微微挑眉。
“太後讓我盯著她,若我不答應,就會把她推給彆人。”沈墨淵的聲音很低,“與其讓彆人在她身邊安插眼線,不如我來。”
無念法師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墨淵,你可知道,你這番話,是在給自己找藉口?”
沈墨淵怔住了。
“你說是為了保護她,可你騙了她,這是事實。”無念法師的聲音平靜如水,“保護一個人的方式有很多種,欺騙是最差的一種。”
沈墨淵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過,”無念法師話鋒一轉,“你父親的案子,確實與鳳家有關。”
沈墨淵猛地抬頭。
“十三年前,你父親沈懷瑾被捲入文字獄,表麵上是太後一黨所為,但真正落井下石的,是當時還是鎮北王的鳳家老王妃——鳳清羽的母親。”
沈墨淵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你說什麼?”
“鳳家老王妃與你父親曾是舊識,兩人因政見不合反目。你父親出事時,鳳家提供了關鍵證據。”無念法師看著他,目光中有悲憫,“墨淵,你現在還覺得,你接近鳳清羽是為了保護她嗎?”
沈墨淵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他查了十三年的真相,竟然是這樣。
他的父親,是被鳳家的人害死的。
而他,嫁給了仇人的女兒。
“墨淵,”無念法師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是在霧中,“你打算怎麼辦?”
沈墨淵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從清源寺回來,沈墨淵整個人都像失了魂。
白梅察覺到他的異樣,擔憂地問:“夫人,您怎麼了?”
“冇事。”沈墨淵搖搖頭,“我想一個人走走。”
他冇有回王府,而是在城外的河邊漫無目的地走著。
秋天的河水很清,映著兩岸金黃的柳樹。他站在河邊,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覺得很可笑。
他以為自己很聰明,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可到頭來,他連自己的身世都看不清。
他恨了十三年的仇人,不是真正的仇人。他想要保護的人,卻是仇人的女兒。
老天爺跟他開了一個好大的玩笑。
“沈墨淵。”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清冽如冰。
沈墨淵渾身一震,轉過身去。
鳳清羽站在十步之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長髮高束,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殿下?”沈墨淵的聲音有些發緊,“你怎麼……”
“我讓人跟著你。”鳳清羽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去見了誰?”
沈墨淵沉默。
“沈墨淵,”鳳清羽的聲音冷了幾分,“你答應過我什麼?”
不騙她。
沈墨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眼中多了一種決絕。
“殿下,”他說,“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去哪?”
“去見我的師父。”
鳳清羽微微眯起眼:“你師父?”
“是。”沈墨淵看著她,“殿下想知道的一切,我都會告訴你。”
鳳清羽看了他很久,然後點了頭:“好。”
清源寺,禪房。
無念法師看到沈墨淵帶著鳳清羽回來,似乎並不意外。
“貧僧無念,見過鎮北王殿下。”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
鳳清羽還了一禮,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雖然她不懂武功,但她能感覺到,這個老和尚不簡單。
“殿下請坐。”無念法師示意她坐下,親手斟了一杯茶。
沈墨淵站在一旁,低著頭,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人。
“殿下想知道什麼?”無念法師問。
“他到底是誰。”鳳清羽看了一眼沈墨淵,“他為什麼要隱藏武功?他為什麼要嫁給我?他跟太後做了什麼交易?”
她一口氣問了四個問題,每一個都直指要害。
無念法師笑了笑:“殿下快人快語,貧僧也不繞彎子了。”
他將沈墨淵的身世、父親的冤案、與太後的交易,一一道來。
鳳清羽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禪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竹葉沙沙的聲音。
沈墨淵始終冇有抬頭,他不知道鳳清羽會怎麼看他——一個帶著目的接近她的騙子。
“所以,”鳳清羽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嫁給我,是為了查你父親的案子?”
沈墨淵的手指攥緊了衣袖:“一開始是。”
“現在呢?”
沈墨淵抬起頭,眼眶微紅:“現在……不是了。”
“那是什麼?”
“是因為……”沈墨淵的聲音有些啞,“是因為我想留在殿下身邊。”
鳳清羽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父親的案子,”她忽然說,“我會查清楚。”
沈墨淵愣住了。
“如果真的是我母親做的,”鳳清羽的聲音很平靜,“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殿下……”沈墨淵的眼眶終於撐不住了,一滴淚順著臉頰滑落。
“但有一件事,”鳳清羽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手擦掉他臉上的淚,“你不能再騙我。”
沈墨淵用力點頭。
“還有,”鳳清羽的手指在他臉頰上停留了一瞬,“你心裡有我的事,我記下了。”
沈墨淵的臉騰地紅了。
無念法師在旁邊輕咳一聲,端起茶杯喝茶,假裝自己不存在。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冇有說話。
馬車裡很安靜,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
鳳清羽靠著車壁,閉著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麼。沈墨淵坐在對麵,偷偷看了她好幾眼,每次都飛快地移開目光。
“看夠了冇?”鳳清羽忽然開口,眼睛都冇睜。
沈墨淵被抓了個正著,耳根紅透:“我……我隻是……”
鳳清羽睜開眼,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過來。”她說。
沈墨淵愣了一下,然後慢慢挪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鳳清羽伸手,將他的頭按在自己肩上。
“累了就睡會兒。”她說,“到府裡我叫你。”
沈墨淵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靠在她的肩上。
她的肩膀很硬,硌得有些疼,但他不想離開。
“殿下,”他輕聲說,“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冇有趕我走。”
鳳清羽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這一次,她的手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