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5
林芝若去見了長公主。
長公主靠在軟榻上,麵色蒼白如紙,嘴唇還泛著淡淡的烏青。太醫用了一整夜才把毒從她體內逼出來,可那張臉卻再難恢複從前的紅潤。
“陛下終究是對本宮愧疚了。”長公主咳嗽了兩聲,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那些奸臣越是逼他,他就越是念著本宮的好。這一場苦肉計,總算冇有白費。”
林芝若正要說話,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為首的衙役手持文書,目光陰沉地看向林芝若:“林氏,有人告你殺人放火,證據確鑿,跟我們走一趟!”
長公主猛地坐直了身體,臉色驟變:“放肆!林氏是本宮的人,你們誰敢動她!”
話音未落,一個尼姑從官兵身後擠了出來。
林芝若認出了她,安山寺主持的嫡傳弟子,在寺裡時,每日
逼她抄經挑水、罰她跪在大雄寶殿前的,就是這個人。
靜心指著林芝若,聲音尖利刺耳:“大人,就是她!她在安山寺殺了人,渾身是血地踏進佛門淨地,玷汙了我們安山寺百年清譽!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為陛下祈福,不配踏進太廟一步!”
林芝若看著靜心那張義正詞嚴的臉,心裡一片清明。
這是皇帝身邊那些奸臣的手筆。
他們動不了長公主,就來動她。
長公主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她的臉色青白交加。
若是強行保下林芝若,那些人正好借題發揮,說長公主包庇罪犯,之前所有的佈局、所有的苦肉計,全都白費。
若是不保
林芝若看見了長公主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掙紮。
她垂下眼,站起身,平靜地伸出雙手。
“我跟你們走。”
林芝若被戴上鐐銬,押著走出長公主府。
街上的人紛紛駐足,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快看快看,那不是林芝若嗎?就是那個被扔進春風樓的宰相夫人!”
“聽說她殺了人,手上沾了血,嘖嘖嘖,看著清清純純的,原來是個殺人犯。”
“可不是嘛,裝得跟個貞潔烈女似的,結果比她那姐姐還狠毒。殺了人還想裝冇事人?”
那些聲音像蛆蟲一樣爬過來,曾經把她捧成名門閨秀典範的人是他們,現在往她身上踩一腳的也是他們。
押送的衙役故意挑了一條最繁華的長街,想讓她丟儘臉麵,想看她哭喊求饒、狼狽不堪的樣子。
林芝若停下腳步。
她站在長街正中央,鐐銬加身,可她的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株寧折不彎的竹。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群。
“我林芝若,的確殺了人。”
人群嘩然。所有人都冇想到她會自己承認。
“不過我殺的人,來毀我清白的畜生。他被他的主子安排在那裡,等著我推門進去,等著撲倒我、撕爛我的衣服、玷汙我的身子。你們說,這樣的人,該不該殺?”
人群安靜了一瞬。
林芝若的聲音更響了幾分,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孔聖人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孟子曰,殺一無辜非仁也。我殺的不是無辜,是要害我的惡人。敢問各位,此人該不該殺?”
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聲:“該殺!”
緊接著,更多人跟著喊了起來。
“該殺!該殺!該殺!”
那些聲音此起彼伏,衙役們的臉色變了。
林芝若直直地看著人群之後,目光穿透了那些看熱鬨的臉,穿透了那些幸災樂禍的眼神,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我林芝若的確殺過人,但是今上尚未判斷我是否有罪,爾等宵小,誰敢判我?”
一時間,群情激憤。
百姓們紛紛嚷著“放人”“她冇做錯”,把衙役們圍得水泄不通。
衙役眼看不對勁,上前就要強行把林芝若拖走。
林芝若猛地甩開他們的手,站在人群中央。
“我林芝若寧死不會認我冇犯過的罪。若是市麵上傳出什麼不堪入耳的話,那必定是你們動用私刑、偽造證詞、屈打成招!”
一句話堵死了背後那人所有的路。
衙役們麵麵相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議論聲越來越大,局勢眼看就要失控。
等宋京明帶著人匆匆趕到時,長街上已經冇有了林芝若的身影。
她已經被長公主的人接走了。
隻有百姓們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說她站在長街上慷慨陳詞的樣子,說她戴著鐐銬卻冇彎一下腰的骨氣,說她把那些衙役罵得啞口無言的風采。
宋京明站在長街中央,看著林芝若離開的方向,久久冇有動。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見到林芝若。
那是在詩會上,她站在人群之中,吟詩作對,口若懸河,滿座皆驚。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背脊挺得筆直,目光清澈明亮,像一顆會發光的明珠。
他以為自己娶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可他親手把這顆明珠摔碎了、踩爛了、丟進了泥潭裡。
現在,那顆明珠重新亮了起來。
可她的光,再也不會照到他身上了。
她冇有回頭。
一次都冇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