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扶搖九萬裡------------------------------------------，陳雲州就覺出了不對勁。，指尖按著書皮，頓了許久才翻開。，斜陽從窗欞斜切進來，碎成幾方亮塊，浮塵在光裡慢悠悠地飄。“今天講《逍遙遊》。”，不高不低。，正對著先生的側臉，見他翻了書卻遲遲不開口，隻定定地盯著書頁。，好奇先生的異樣。，他開了口。“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裡也……”，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沉，第二排的王虎已經開始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盹。，就這速度，到下課也念不完半篇。，語速猛地提了上來，像身後有什麼在追，慢一分就要被咬住。“……水擊三千裡，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裡——”“九萬裡”三個字陡然揚高，而後，戛然而止。。
王虎的瞌睡瞬間醒了，猛地抬起頭；李硯放下了手裡畫符的樹枝；林溪端著的水杯，停在了唇邊。
陳雲州看見，先生垂在身側的左手在抖。
寬袖遮了大半，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可他看見了——那串平日裡被先生撚得穩穩噹噹，從不出聲的木珠，此刻正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
沈青山放下了書，轉過身，麵朝牆壁，背對著滿室學童。
冇人敢出聲。
陳雲州死死盯著那個背影——太直了，不是讀書人慣有的鬆挺，是繃出來的。
雙肩後張，脊椎一節節往上頂，硬生生把自己架成了一尊不肯彎的碑。
不知過了多久，王虎用氣聲碰了碰李硯：“先生咋了？”李硯搖了搖頭。
又過了片刻，沈青山轉了回來。
“今天就講到這兒，大家先回吧。”
聲音依舊平穩，和往常分毫不差。
王虎脫口就問：“先生，你眼睛怎麼紅了？”
“風沙大。”沈青山擺了擺手，“都散了吧。”
孩子們麵麵相覷，陸續往外走。
陳雲州慢吞吞地收著書，落在了最後。經過講台時，他偏頭掃了一眼——那本《南華經》還攤在桌上，書頁上洇著一小片新的水漬，邊緣還在慢慢暈開。
他抬眼掃過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
今天，根本冇有風。
他冇停步，徑直走了出去。
王虎在老槐樹下等他，見了他就喊：“快點！我家今天烙餅！”
“來了。”
兩人並肩往家走，冇走幾步，王虎忽然壓低聲：“你說先生今天是不是哭了？”
陳雲州冇應聲。
“我爹說，大人哭都不出聲的。”王虎一腳踢飛路邊的石子，“可他為啥哭啊？不就是講《逍遙遊》麼。”
“不知道。”
“你說他是不是想起什麼人了？”
“不知道。”
“你咋啥都不知道。”
王虎有點不滿，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娘哭的時候也這樣，說著話忽然就停了，轉過身不讓人看臉，我爹就在旁邊站著，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陳雲州冇接話，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頁紙上慢慢暈開的水漬。
那天夜裡，陳雲州躺在竹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白天的畫麵在腦子裡一遍遍過：先生髮抖的手，輕響的木珠，唸到“九萬裡”時陡然揚高又戛然而止的聲音，還有那個麵朝牆壁、繃得筆直堅硬的背影。
他爹也在村口的石頭上，站出過這樣的背影。
那天他爹抬手一指，一道白光劈斷了身旁的老槐樹，背影也是這樣，半分不彎。
到底有什麼不敢看的？不過是一麵牆而已。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過了頭頂。
第二天到學堂時，沈青山已經在了。
陳雲州坐下翻書，一眼就注意到，先生換了隻手拿書。往日裡都是左手托書、右手翻頁，今天卻是右手托著書，左手一直攏在袖裡，再冇拿出來過。
他冇問。
下學時他故意磨磨蹭蹭，等所有孩子都走了，才走到講台前。沈青山正合上那本《論語》。
“先生。”
“嗯？”
“昨天的《逍遙遊》，後頭還有嗎？”
沈青山抬眼看他，眼裡帶著點意外。“有。今天不講這個了。”
“為什麼？”
沈青山沉默片刻，將書擱在講台上，指尖在書皮上輕輕叩了兩下。“有些東西，不是每堂課都能講的。”
“是因為講一次，就要哭一次嗎？”
話一出口，陳雲州就後悔了。許是夜裡翻來覆去想了太多遍，這話竟脫口而出。
沈青山冇有生氣。他低頭看著攏在袖裡的左手，許久，才輕聲說：“算是吧。”
“為什麼？”
“陳雲州，你今天的問題有點多。”
“我就是想知道。”
沈青山看著他。陳雲州忽然覺得，先生看的不是他，是透過他，在看另一個人——一個和他差不多大，也總愛追著問“為什麼”的人。
“有些文章，初讀隻認得字句，讀上十遍，裡頭的人就活過來了。你以後會懂的。”
“那先生，讀了多少遍了？”
沈青山拿起書，夾在腋下。“不早了，回去吃飯吧。”
說完，他便走了。
陳雲州站在講台邊，看著先生的背影走出了學堂門。
院裡的幾行青苗被午後的日頭照得發亮，葉子齊刷刷地朝著村口的方向。
那天夜裡，他躺在竹床上，忽然回過神——先生從頭到尾，都冇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說的是“有些文章”，可他問的，是先生。
月光早已從屋頂移走，屋裡一片漆黑。閉上眼睛時，先生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有些東西，不是每堂課都能講的。
有些東西，不是每個人都能知道的。
可他忽然懂了，先生不是不想說。
是不能說。
和他爹，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