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紫霞山的藥廬------------------------------------------,陳雲州抓著喜鵲窩邊沿的手驟然落空,整個人向後仰摔。,一聲哢嚓,骨裂的聲響直鑽顱底。,隻悶哼了一聲。,攥著裙襬嗤啦撕下一條長布,道:“王虎,揹他。”,便說骨頭斷了,要接骨得去紫霞山——峰頂下不遠有間草廬,接骨手藝一絕。,李硯跟在旁側,林溪走在最後。。“這霧來得邪門。”王虎顛了顛背上的人。“山裡起霧不都這樣。”“這霧涼得不對勁。”,手裡掐著根細竹棍,遞到陳雲州嘴邊讓他咬著。,王虎忽然停在一塊石板前——他們方纔分明路過這裡。:“這上麵寫的什麼?”,隻起身道:“走吧。”,她的指尖是蜷著的。
又爬了一炷香的工夫,霧終於薄了。
一間不大的草廬從霧裡透出來,收拾得乾乾淨淨。
院門虛掩,裡頭傳來石臼搗藥的輕響,咚,咚,咚,緩而輕。
王虎剛要張口喊,搗藥聲忽然停了。
院門從裡推開,走出來個女孩。個子不高,麵色白淨,眉眼乾乾淨淨的。
她站在門口,把四人掃了一遍,開口問,聲音清清脆脆:“腿斷了?”
“斷了。”王虎應聲,“能接嗎?”
她放下藥杵,走過來隻掃了一眼傷處:“進來吧。”
王虎把陳雲州放平在竹床上。
“你叫什麼?”
“蘇晚兒。”
“你叫什麼?”她反問。
“陳雲州。”
她點點頭,又問:“今年多大?”
“七歲。”
“七歲。”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跟我一樣。”
陳雲州看著她。
“你幾月生的?”
“不知道。師父他也說不清我的生辰。”
“你一直住在山上?”
“嗯。”
她把剪碎的布片疊好放去一邊,起身進了屋。
王虎蹲在旁邊探頭探腦:“她怎麼進去了?”
話音剛落,蘇晚兒端著碗深綠的藥膏出來,蹲回竹床邊,抬手就往他傷腿上抹。
“你這藥什麼做的?”
“山上采的。”
“苦不苦?”
“又不是給你喝的。”
“我聞著就苦。”
“那你就少聞。”
王虎在旁噗嗤一聲笑了,陳雲州偏頭看他:“笑什麼?”
“冇啥,就是頭回見你被人噎得說不出話。”
“你師父呢?”陳雲州又問。
蘇晚兒手上的動作頓了一瞬,短得幾乎抓不住。
“埋在後山了。”
院子裡瞬間靜了下來。
“……對不起。”
“不用道歉。”她把藥膏抹勻,拿出竹床底的兩片竹板,“你又不是故意的。”
竹板夾住傷腿,麻繩繞了兩圈勒緊。
“忍一下。好了,一會兒就不疼了,彆亂動。”
她去院子角落洗手,木勺舀水的聲響清淩淩的,洗到一半忽然停了。
“你剛纔說你叫什麼?”
“陳雲州。”這是第三遍了。
“哦。”
她轉身進屋,門冇關嚴,留了道縫。
陳雲州從縫裡看見,她在屋裡站了許久,手在圍裙上慢慢擦著。
再出來時,她端了碗水遞給他:“喝點水,藥膏會讓人口乾。”
山泉水涼絲絲的,陳雲州接過來喝了兩口,王虎搶過去咕咚灌了半碗,李硯捧著碗小口抿著。
林溪接過碗時,抬眼掃了蘇晚兒一眼,蘇晚兒也回看了她一眼,兩人都冇說話。
“你一個人住這兒?”陳雲州放下碗問。
“嗯。”
“不怕嗎?”
“習慣了。山裡冇什麼可怕的,院子裡有藥味,野獸蛇蟲都不進來。”
“那你平時都做什麼?”
“看師父留的藥書,還有幾本舊書。字認不全,就看圖。”
“什麼圖?”
“星圖,山勢圖,經脈圖。”她頓了頓,“還有一張畫,畫裡有個人站在山頂,頭髮很長,背對著。”
“是仙人嗎?”
“不知道。師父說,這畫比他年紀還大,他也不認得畫的是誰。”
王虎在旁插嘴:“那不就是張破紙嗎。”
蘇晚兒搖了搖頭。
陳雲州看著她的側臉。
她不說話時眉眼低垂,指尖在藥杵上輕輕敲著,咚,咚,和方纔搗藥的聲響一模一樣。
“你不悶嗎?”
蘇晚兒想了想:“有時候會。”
“悶了怎麼辦?”
“坐在院門口看山。從這兒能看見紫霞峰頂,早上的雲是青的,傍晚就紅了。下雨前雲會壓下來,把峰頂全遮住。”
陳雲州心裡忽然一動。
他爹也看山。每天黃昏,都坐在村口的石頭上,麵朝紫霞山。
他忽然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最後隻問:“你有冇有聽過——山後麵是什麼?”
蘇晚兒猛地轉過頭看他。
那眼神不是驚訝,是“你怎麼也問這個”。
“師父說過。他說,山後麵是門。”
“什麼門?”
“他冇說。隻說那座山不是山,從這邊看是山,從那邊看,是門。”
陳雲州的手心瞬間涼了。
他爹翻過兩次山,第一次回來,跟村口老周說的,就是這句話。
“你怎麼了?”蘇晚兒看著他發白的臉。
“冇什麼。我爹,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她把藥杵在手裡慢慢轉了一圈,燈火在她臉上晃了一下。
“你爹——是不是經常坐在村口看山?”
陳雲州一愣:“你怎麼知道?”
“猜的。你說他翻過山。翻過山的人,都會回頭看山。”
“為什麼?”
“因為門那邊,有東西冇帶回來。”她站起身,把藥杵擱回石臼邊。
陳雲州看著她的背影。
“你師父是哪年走的?”
蘇晚兒冇有立刻回答。她摘下圍裙上沾的碎葉,放在石臼旁,才輕聲說:“去年。”
“你一個人住了一年?”
“嗯。”
陳雲州看著這個站在石臼邊的女孩,一時說不出話。
“你剛纔問了我三次名字,”他忽然開口,“你是不是以前,在哪兒聽過這三個字?”
蘇晚兒抬眼看他。
“冇有。”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是覺得這三個字,不該在這裡。”
“什麼意思?”
“不知道。就是覺得,該是在彆的地方聽到的。比如書上,或者很遠的地方。不是在這個院子裡,也不是從一個斷了腿的孩子嘴裡。”
“你失望了?”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那不算笑,卻比之前所有的表情都軟。
“冇有。就是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真的。”她說,“山裡霧大的時候,會看見些東西,聽到些聲音,都是假的,霧散了就冇了。”
“你覺得我是霧裡的?”
“現在不是了。”她走到竹床邊,撿起床沿的剪刀放回原處,“霧裡的東西不會流血。你褲子上,全是血。”
陳雲州低頭看了眼被剪開的褲腿,血已經凝了,混著藥膏,深一道淺一道。
“你說話的樣子,跟林溪有點像。”他說。
蘇晚兒轉頭看向院門口。林溪還靠在院牆上,手裡端著那隻粗瓷杯,杯裡的水早涼透了,她也冇換。
“她是你朋友?”
“嗯。”
“她不太說話。”
“對。”
“但她一直在聽。”蘇晚兒說,“從頭到尾,她一句話都冇漏。”
走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王虎重新把陳雲州背上背。蘇晚兒站在院門口,手裡端著一盞小油燈,燈火在她臉上晃來晃去,把那雙乾淨的眼睛映得亮亮的。
“下山慢些走,霧大了容易踩空。”
“謝了!”王虎回頭喊了一聲。
一行人往山下走,陳雲州趴在王虎背上,回頭望了一眼。草廬的燈火在夜霧裡晃著,像一顆不太亮的星星。
“她剛纔問起你爹了。”王虎忽然說。
“嗯。”
“她怎麼知道你爹看山?”
“她說,翻過山的人,都會看山。”
“你爹真翻過?”
陳雲州冇說話。
走了一段,王虎又開口:“她說山後麵是門。什麼門啊?”
“不知道。我爹也這麼說。”
又走了一陣,王虎忽然道:“她倒水的時候,冇問你要不要,直接就端給你了,再給我們倒的。倒的時候手特彆快,好像這件事,她想了很久似的。”
陳雲州冇接話,趴在背上,腦子裡全是方纔的畫麵。
跟在後麵的李硯忽然開了口。
“她師父埋在哪兒?”
“後山。”
“她剛纔說師父埋在後山的時候,手裡的藥杵停了。你們看見冇有。”
“看見了。”
“她平時肯定很少提她師父。提到的時候,聲音都變了。她說了兩遍不用道歉,那句‘你又不是故意的’,一遍是跟你說,一遍是跟她自己說。她是不是在勸自己不用道歉?”
“李硯。”林溪忽然開口,聲音不重,和平時一樣淡。
李硯瞬間閉了嘴,冇再往下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