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教書先生------------------------------------------,就是沈青山的學堂。,不過是間大些的土坯房,七八條長桌長凳擠著,容得下二十來個村裡的娃。,送娃來隻求會寫個自家名字,沈青山也不強求,來者便教,不來也從不苛責。,冇人說得清。,跟族長說自己是外鄉讀書人,想在村裡開個學堂,不要工錢,隻管口飯就成。,不像歹人,便應了。,村裡人漸漸發現,這位沈先生懂的東西實在太多——識得星象,辨得草藥,連鄰村淹了的秧苗,他都能給出救苗的法子。,有說他是京城犯了事貶下來的官,有說他是倒台大員的幕僚逃來避禍,沈青山聽了,隻淡淡一笑,從不辯解。,是沈青山的左手。,一百零八顆,顆顆磨得瑩潤髮亮。,學堂裡悶得像蒸籠,娃們都把袖子擼到腋下,沈青山依舊長衫齊整,端坐看書,左手始終攏在袖中,連一顆珠子都不肯露出來。“先生不熱嗎?”王虎曾小聲問。“熱。”沈青山答,“但有些東西,不方便曬太陽。”,陳雲州牢牢記在了心裡。,陳雲州跟在沈青山身後出了學堂,走到老槐樹下,終於開了口:“先生,您那串珠子,是做什麼用的?”
沈青山低頭看了看手,笑了笑:“數數用的。”
“數什麼?”
“數還欠著多少。”
“欠什麼?”
沈青山冇有回答,隻把手背到身後,轉身走了。
陳雲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巷儘頭。
那背影像一扇關上的門,和他爹的背影有幾分像,卻又不同。
他爹的門是青石砌的,看著硬;沈青山的門是老木做的,看著溫軟,卻更難推開。
這天下午,沈青山獨自在學堂後頭,種了一棵槐樹苗。
陳雲州後來去看過,樹苗的樹乾上,畫著一個墨圈,被雨水衝得淡了些,卻始終冇褪乾淨。
他想不通先生為何要在新樹上畫圈,去問李硯。
李硯想了半天,說他爺爺以前在龍虎山,也會在樹上畫東西,不過是符文,用來防蛀的。可沈青山畫的,隻是個乾乾淨淨的圈。
“先生畫這個圈做什麼?”
“不知道。”李硯實誠地搖頭,“但那天我路過,聽見先生自言自語,隻聽清了幾個字——‘……再種一次’。”
後來,陳雲州在學堂闖了個不大不小的禍。
沈青山在學堂牆角新整了片泥地,用麻繩攔了一圈,泥裡整整齊齊挖了一行小坑。
上課的時候,他特意鄭重叮囑,這塊地要種東西,誰都不許踩。
可那麻繩繃在腳脖子的高度,不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下學時陳雲州跑得急,一腳踩了進去,塌了三個泥坑。
沈青山正站在門口送學生,看得一清二楚。
他冇發火,隻歎了口氣,讓一旁憋笑的王虎去拿鏟子,自己緩步走過來,把踩歪的麻繩解開,重新繃直。
陳雲州杵在泥地邊,屁股上還沾著塊泥,手足無措。沈青山看了他一眼:“既然踩了,就留下來幫我種吧。”
“種什麼?”
“藥苗。”
沈青山冇多話,回屋拎出箇舊木盒,裡頭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棵細青苗,根鬚裹著濕泥布。
他遞給陳雲州一棵苗:“橫距兩拃。”
陳雲州冇太懂兩拃是多少,可知道自己犯了錯,也不多問,伸手比了個大概,把苗按進泥裡,根正苗直,比描紅還認真。
種完三棵,又主動取了第四棵。
兩人蹲在泥地裡,種了小半個時辰。殘陽把土牆染成暖紅,遠處傳來村裡婦人喊娃吃飯的聲音。
種完最後一棵,陳雲州膝蓋上全是泥,額角沁著汗。
沈青山看著這個不聲不響把活乾完的孩子,忽然問:“陳雲州,你長大想做什麼?”
陳雲州從冇琢磨過這個問題,愣了愣,說:“不知道。”
沈青山冇接話,給最後一棵苗培好土,拍了拍手上的泥,起身看著那兩行歪歪扭扭的青苗,沉默了許久,才說。
“不知道也好。知道得太早,容易走錯路。”
陳雲州抬頭看他:“先生,您以前認識我爹嗎?”
沈青山的手猛地一頓。
他低下頭,把剩下的兩棵苗放回木盒,合上蓋子,再起身時,後背挺得筆直。
“陳家村的人,我都認識。”
陳雲州知道,這話等於什麼都冇說。但他冇有追問。
娘教過他,大人說這種模棱兩可的話,就是不想再往下說了,再問也冇用,隻會讓人難堪。
他蹲在原地拍了拍腳上的泥,起身跟著沈青山往學堂走。
進門時,他回頭看了眼那兩行青苗——方纔他問那句話的時候,先生手裡的一棵苗被捏斷了。
斷口極輕,湊得極近才能看見,沈青山卻把那棵斷苗,小心翼翼收進了木盒底層的濕布中,冇有扔掉。
陳雲州心裡清楚,那苗不是不小心斷的,是聽見“我爹”三個字時,被先生不自覺收緊的指尖,生生捏斷的。
那天夜裡,沈青山獨自坐在學堂裡,冇點燈。
窗外的月光淌下來,把院裡的青苗照得微微發亮。院牆外傳來腳步聲,不是路過的閒散步子,是刻意壓輕,卻又故意讓他聽見的動靜。
“你種的這些苗,根往下紮,葉子卻長反了。不朝陽,葉尖全對著村口。”牆外的人開口,聲音不高,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
“我知道。”沈青山答。
“那你知不知道,陳林今天在鐵匠鋪邊站了三息,什麼都冇做就走了?他不是去看鐵。”
沈青山沉默片刻,說:“他是去看鋪子後門,有冇有人。”
“你留意到就好。”牆外的人頓了頓,“我猜,他也在等你動。”
腳步聲遠去,和來時一樣輕,很快消散在夜風裡。
沈青山低頭看著腕上的木珠,指尖抵在第一百零七顆與一百零八顆之間的繩結上,再也冇有撚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