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楚瀝淵的大婚,最終定在了太子大婚的一個月之後。
按大楚律例,皇子大婚需行三書六禮,哪怕再趕,這一套流程走下來起碼也要小半年。
可到了楚瀝淵這裏,禮部卻接到了“一切從簡”的口諭,甚至恨不得連這幾道程式都省了,直接把人塞進洞房了事。
皇宮西角的靜幽閣,這裏是宮裏最偏僻冷清的處所,林窈自從前天開始就被半幽禁在這裏。
每天有人伺候、送飯,就是大門口有人守著,她不知道那些人讓不讓她出去,也沒想觸這個黴頭。
今天她又睡到日上三竿,抻了抻懶腰:“唔……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冷宮生活?不愁吃喝,這不比每天改程式碼、寫論文自在多了!”
林窈正好趁著這三四日,好好梳理了一下這具身體的記憶,那些記憶像一個一個電影片段,她分不清時間先後、也看不清那些記憶中出現的人臉,隻有一些洶湧的感情,讓她迴憶起來就覺得心情憋悶。
“看來這個林窈以前過的不怎麽樣,全是不開心的迴憶……”
可是今日這冷清的靜幽閣似乎突然忙碌了起來。
一大早就有尚衣局的宮女進來量體裁衣,剛才又有人通傳,大婚的日子定在了一月之後。
林窈雖然表麵上很悠閑,可心裏卻開始有點慌了。
一個月之後,皇上就要她嫁給那個四皇子了,那晚在大殿上,她可是親眼看到他眼底的殺意。
嫁過去?嗬,怕是活不過頭七。
而此時,東宮書房內。
楚懷安獨坐案前,手中的茶已經涼透了,心裏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那晚在禦書房的最後一瞬,他看清了那張臉。
八年了,他以為她死了,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
可命運偏偏跟他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她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的大婚之夜,蒙著蓋頭,穿著嫁衣,躺在他的婚床上。
而他卻親手將她送進了老四的狼窩,他精心設計的反殺之局,每一步都精準的刺在她身上。
可他不敢去看她,如果他在這個節骨眼上去靜幽閣探望那個“假太子妃”,父皇會不會懷疑那晚的事,其實是他將計就計?
他也不敢確定她就是那個林窈,還是老四精心設計的另一個局……
楚懷安閉上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的邊沿。
小時候皇宮的生活是黑白分明的,隻有相府的大小姐來宮裏小住的時候,會跑來找他玩,他們一起爬樹、捉蝴蝶……偷吃點心!
“懷安哥哥,我娘不讓我吃杏仁酥,說吃完我會生病的。”小小的阿窈眨吧著眼睛看著他。
“哪有人吃杏仁酥就會生病。”楚懷安不相信的拍了拍她的頭。
林窈則神神秘秘地跟他說:“我自己偷偷嚐過一點點,咳的嚇死我了,但是沒事!”說完她偷偷地笑了,笑得像一隻偷吃了果子的小狐狸。
“但是我娘誰也不讓我告訴,說怕有人會害我!懷安哥哥我隻告訴你了哦!”
楚懷安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光亮。
杏仁!
這是隻有他和阿窈知道的秘密。
如果她真的是阿窈,吃了杏仁酥一定會有反應;如果她不是,那就當送了一盒點心,誰也不會起疑。
他明明有一百種法子可以驗證她的身份:一道口諭、一次查檔、甚至隨便叫來幾個舊人。
可楚懷安偏偏選了最冒險、也最私密的那一種。
因為那是他們之間唯一的秘密,一旦對上,他就再也沒法騙自己。
“來人。”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
“去桂香齋買一盒桂花糕,要現做的,記住讓掌櫃放少許杏仁粉……送去靜幽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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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風和日麗。
但是那靜幽閣裏卻依舊陰森森,日光沒有辦法穿透厚厚的窗戶紙。
林窈索性自己動手,把兩張太師椅搬到院子裏拚在一起,鋪上厚棉被,在暖融融的太陽下做起了日光浴。
四皇子楚瀝淵踹開院門進來時,林窈正睡得人事不省。
他滿臉陰鷙,原本是帶著殺意來警告這個膽敢算計他的女人,結果入目的景象讓他到嘴的狠話卡在了喉嚨裏。
院子中央,沒有戰戰兢兢的哭泣,沒有滿臉愁容的抱怨。
那個林家大小姐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
兩張椅子拚得並不嚴實,由於長度不夠,她那雙纖細筆直的長腿就那樣隨意地搭在扶手上。
隨著她睡夢中不安穩的翻身,層疊的裙擺如花瓣般滑落至膝彎,在明晃晃的烈日下,晃出了一截白瓷般細膩、微微反光的小腿。
楚瀝淵身形猛地一滯。
這女人……成何體統!
算上這一迴,他竟是連續兩次撞見她這般衣衫不整。
上一次在太子的婚房,她像個支離破碎的提線木偶,滿臉都是困惑與狼狽;而此時,她在這滿園春色裏睡得坦蕩,倒像是個不慎沾染了煙火氣的憊懶仙子。
楚瀝淵隻覺得一股莫名其妙的熱氣直衝腦門,他有些尷尬地別過臉。
“快把她給我叫起來!”
宮女嚇得趕緊上前輕聲喚她,可林窈最近身子虛,補覺補得厲害,愣是沒醒。
楚瀝淵等得心煩,冷哼一聲,長腿一伸,重重踹了一下那太師椅的腿。
“啊!!!”
失重感瞬間襲來,林窈從睡夢中驚醒,整個人“啪嘰”一聲趴在了地上。
她本能地胡亂一抓,試圖穩住身形,結果手心裏竟然又抓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她揉著眼睛抬頭,隻見楚瀝淵臉色鐵青地站在她麵前,眼神像是要把她吃了。
林窈低頭一看,手裏抓著的竟然又是這男人的腰間玉佩!
“林!窈!!”
楚瀝淵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他死死盯著她手裏那塊玉佩,那是他剛換的一塊!
“你這女人,偷玉佩是偷上癮了嗎?!”
林窈低頭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楚瀝淵氣得發紅的耳根,無奈的解釋:“四殿下,那天的玉佩和今日的玉佩,都不是我故意拿的,我確實冤枉!”
然後她順手把玉佩胡亂塞迴他腰帶裏,指尖不經意地劃過他的腰腹。
楚瀝淵像是被火燙到一樣往後退了一大步:“你放肆!還嫌本王丟的臉不夠大?”
林窈看著這個渾身散發著危險氣息的男人,心裏發苦。
那個玉佩明明是太子塞給她的,楚瀝淵也不是傻子,他怕不是早就把她和太子當成一夥的了。
“四殿下,”她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我也是受害者。”
楚瀝淵盯著她,眼底的殺意裏突然多了一絲困惑:不對……這女的不是又瞎又啞嗎?!
正在這時,太子身邊的小太監過來:“這桂花糕是殿下送給林大小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