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窈再次有了知覺時,像是一把火在骨髓裏燒,五髒六腑都不在一個頻道上跳。
她隱約意識到自己可能被下了藥。
藥性未散,她渾身酸軟,根本動彈不得。
而她的視線被厚重的紅綢遮蔽,還沒等她這顆寫慣了論文的腦袋轉明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且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旁邊有人迅速把一個冰涼的東西塞進她手裏!
“砰——”
殿門被人撞開,風裹挾著寒意灌了進來。
林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名侍衛像拎小雞一樣從床上拽下來,重重摔在地磚上。
遮擋視線的紅綢蓋頭滑落,映入眼簾的是近乎刺眼的紅——朱紅的錦緞床幔、搖曳的龍鳳花燭、還有地磚上那層層疊疊的紅氈。
冷風灌進衣襟,林窈才發現原本華麗的嫁衣,此刻竟淩亂得遮不住軀體。
自己胸前盤扣鬆散,大紅嫁衣鬆鬆垮垮地掛在肩頭,甚至連裙擺都堆疊到了大腿根部,露出大片如雪卻泛著異樣潮紅的肌膚。
她的餘光掃向身後的喜床,那裏橫陳著一個男人,雙目緊閉,玄色長發淩亂地散在枕間,對外界的喧囂毫無察覺。
林窈腦子嗡的一聲:難道自己穿越過來就**了?!
“護駕!有刺客潛入東宮,保護太子!”
聽到這話林窈更懵了。
我原來的身份是……刺客?
她被摔得七葷八素,腦子裏一團漿糊:“現在的刺客業務競爭這麽激烈嗎?還得……賣身?”
為首一男子身著玄衣,帶著一隊精銳禦林軍魚貫而入。
那男人很高,比身旁的禦林軍都要高出一截,所以林窈不得不仰頭。
寬肩窄腰,玄衣裹著精瘦的身形,再往上看,是一張英俊但是會讓人下意識想後退半步的臉。
眉骨高且鋒利,眼尾微微上挑,一雙狹長的眸子帶著一種天生的陰鷙,下頜線硬朗得像刀削出來的,整張臉沒有一處是柔和的。
林窈還沒來得及把他的臉看完,就被他一把扣住了後頸,整個人像拎小雞一樣被提了起來。
此人正是四皇子楚瀝淵。
“你是何人?竟敢行刺太子!”楚瀝淵冷笑著上前,聲音裏透著勝券在握的快意。
這是明知故問。
他當然知道她是誰,這女人正是被他親手調包進來的假太子妃,相府那個“瞎啞廢物”大小姐。
他苦心經營數月,就是為了今日讓相府和太子徹底顏麵掃地。
楚瀝淵掃了一眼地上衣衫不整的女人,又瞥了眼床上昏睡的太子,將自己身上的外袍隨手一甩將她蓋住,嘴角微扯:“太子被此女下藥迷暈——”
說罷,他走到婚床邊,將那方早就佈置好的、沾了血的元帕收入袖中。
“把她帶到禦書房,請父皇定奪!”
林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連架又拖地送進了禦書房。
禦書房內,香爐裏煙霧繚繞,卻壓不住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四皇子楚瀝淵行至皇帝座前,撩袍跪地,聲音沉痛:“此女乃林相府嫡長女林窈。她假冒太子妃,下藥迷暈太子,已與皇兄有了……夫妻之實。”
說著,他輕輕一揮手,身邊侍衛遞上一方白帕,上麵赫然有幾滴血跡。
皇帝接過元帕看了看,目光陰沉如水:“繼續。”
楚瀝淵微微欠身:“此女雖與真正的太子妃林柔同為相府之女,卻自幼瞎啞,是個廢人……不知相府為何會出此紕漏。”
瞎啞廢人?
林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眨了眨眼睛。
能看、能聽、能動……穿越還附贈治病服務?
“把她帶到朕麵前!”皇帝低聲喝道。
兩個侍衛狠狠一拽,幾乎是把她扔到了皇帝腳下。
巨大的衝擊力讓她踉蹌跪倒,下意識用手撐地——
“叮——”
一塊通體翠綠、刻著麒麟紋樣的玉佩從她手中滑落,在眾目睽睽之下滾到皇帝腳邊。
楚瀝淵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
那是他的貼身玉佩!
皇帝定睛一看,目光頓時變得犀利:“老四,她身上為何會有你的貼身玉佩?”
林窈這纔想起來,這不就是四皇子闖門之前,床上那位太子塞給她的東西嗎?
她指尖一涼,那一瞬才反應過來:那個太子根本……沒被迷暈!
太子大婚當日太子妃被人調包,新娘身上卻有四皇子的貼身之物,皇帝根本不需深想便知道其中不簡單。
於是皇帝聲音更加冰冷:“老四,你是如何隔著重重宮禁,得知東宮訊息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楚瀝淵身上。
他站在大殿陰影裏,握著劍柄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著那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和她腳邊那塊該死的玉佩。
好,很好!
他楚瀝淵棋差一招,竟被太子反將一軍!
正在此時,太子被小太監攙扶著,虛弱地出現在殿門口。
這時間點卡的簡直精準!
“兒臣……給父皇請安。”聲音低啞,彷彿大病初癒。
“太子,這到底是怎麽迴事?”
太子的聲音從林窈身後傳來,氣若遊絲:“迴父皇,兒臣進入婚房便覺頭暈。待到床邊,見蒙著蓋頭的太子妃已然衣衫淩亂……似是被人淩辱。兒臣驚怒交加,正欲喚人,便失去了知覺……”
林窈愣了一下。
她看看地上的玉佩,又迴頭瞥了眼那個“虛弱”的太子,最後看向麵如死灰的四皇子。
瞬間,她悟了。
這哪是什麽刺客現場,這分明是大型連環反間計啊!
而她,就是那個被兩兄弟拿來鬥法的倒黴工具人。
林窈在心裏歎了口氣,下一步是不是該砍頭了?麻煩快點,她趕著穿迴去,明早組會還沒請假呢。
而楚瀝淵此刻,腦子裏進行著一場生與死的權衡。
如果他辯解,萬一意圖謀害儲君的事情敗露,那便是死罪。
於是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底的殺意已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頹然的認命。
“當啷——”
他扔掉了手中的劍。
楚瀝淵撩起衣袍,重重跪在地上,低著頭,聲音沙啞:
“父皇息怒。是兒臣……今夜多喝了幾杯,誤入東宮。把、把新娘當成了舞姬,這才唐突了……”
“兒臣釀成大錯後,才發現此人非真正太子妃……於是出此下策欲嫁禍於人……”
全場嘩然。
禦林軍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聽這皇室秘辛。
皇帝看著這場鬧劇,心裏已然明白兩個兒子之間的彎彎繞繞。他用手指著四皇子,終於罵道:“你這個逆子!簡直畜生不如!”
楚瀝淵跪得筆直,脊背像一張拉滿的弓。他低著頭,眼神陰鷙地盯著地麵上的螞蟻,心中卻在滴血。
畜生不如?
嗬……老畜生生了兩個小畜生罷了。
皇帝的目光在跪著的四皇子和“假太子妃”之間來迴掃視,不管這兩個兒子是誰算計在先,但這女子已非清白之軀,斷不能再留給太子,隨意處置又恐傷了宰相府顏麵……
“既然此女並非真正太子妃,為了皇家顏麵,此事不得聲張。”
皇帝冷聲宣旨:“相府林窈,賜婚四皇子楚瀝淵,擇日入府!”
林窈猛地轉過身,驚恐地盯著身後的四皇子。
什麽?這麽兒戲就把她賜婚給這個閻王了?!
她正好撞上楚瀝淵那雙陰鷙狠戾的眸子,那眼神裏沒有半分被賜婚的喜悅,隻有恨不得將她剝皮拆骨的滔天殺意。
而太子本來微翹的嘴角,卻在看到林窈轉過頭的那一刻,瞬間僵住。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那雙平日清冷如水的眸子裏,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
“……阿窈?”
那兩個字幾乎脫口而出,卻在下一瞬便生生咽迴喉間,變成一聲輕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