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西山圍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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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長的儀仗與車馬隊伍,逶迤駛向京郊西山圍場。
展朔一襲暗繡麒麟的墨色騎裝,策馬行在禦駕側後方不遠不近的位置。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肩背舒展,握著韁繩的手勢穩定而鬆弛。
清風與細雨一左一右,不遠不近地跟隨著。兩人目光偶爾交錯,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同樣的訝異與瞭然。
他們是跟著展朔最久的人,有些東西,旁人或許無從察覺,卻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往日,若大人從那處院落出來,周身的氣息總會沉鬱數日,即便麵容依舊冷峻無波,但他們總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冰封般的緊繃與壓抑。
可今日……
清風瞄了一眼展朔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拔如鬆,卻少了一份沉重,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鬆快。
細雨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同樣心緒微動。他甚至覺得,大人今日眉宇間那常年縈繞的冷厲,似乎也被晨光鍍上了一層極淡的、屬於人間煙火的柔光。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無需言語,已明白彼此所想。
若按他們心底最直白、最不敬的想法——簡直想給府裡那位新進門不久的夫人悄悄立個長生牌位,日夜上香禱祝纔好。
陛下這回……怕是歪打正著,真真賜下了一門再妥當不過的姻緣。清風望著前方禦駕的明黃傘蓋,默默在心裡補了一句。當然,這話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展朔將禦帳外圍的明崗暗哨、巡邏路線與應急預案逐一部署妥當,又親自查驗了皇帝帳內幾處關鍵位置的防衛細節,這才斂息靜氣,步入禦帳內回稟。
皇帝著一襲明黃常服,坐在臨時安置的書案後,就著帳內明亮的燭火與天窗透下的自然光,批閱著從京中快馬送來的奏章。聽見腳步聲,他並未抬頭,硃筆在紙上遊走,隻淡淡道:“都安排妥了?”
“回皇上,方圓三裡內皆已布控,萬無一失。”展朔單膝跪地,聲音沉穩。
“嗯。”皇帝應了一聲,筆鋒未停,“朕聽說,你與新婚夫人,相處得頗為融洽?”
展朔心頭微微一凜,麵上卻無半分波瀾,依舊垂首恭謹答道:“承蒙皇上天恩賜婚,臣感激不儘。謝家詩禮傳家,清流典範,最是敬重皇上。謝氏女秉承家風,溫良知禮,與臣自是恪守本分,互為敬重。”
皇帝終於擱下筆,抬起眼,目光落在展朔低垂的頭頂,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便好。謝家那丫頭,冇因這婚事心存怨懟便罷。否則,倒是朕亂點了鴛鴦譜。”
“皇上言重了。”展朔聲音平穩,“雷霆雨露,莫非天恩。謝氏與臣,唯有感念。”
皇帝審視他片刻,忽而話鋒一轉,語氣似乎緩和了些,帶上幾分長輩般的關切:“你也算成了家,立了業。既已成家,子嗣之事也該上心了。早些開枝散葉,方能家宅穩固,於國於己,皆是好事。”
展朔依舊保持著跪姿:“臣,謹記皇上教誨,謝皇上關懷。”
皇帝“嗯”了一聲,“展朔,你是我最為倚重的近臣,肱骨之心,朕從未懷疑。這婚姻既是朕所賜,自盼著你二人和美。不過……”
他略作停頓,帳內空氣彷彿隨之凝滯一瞬。
“若那謝氏女不識大體,不堪為良配,或是心存異念,不肯安心與你度日……”
“你也不必委屈自己。屆時稟明於朕,朕再為你擇選賢淑女子,賜予你為侍妾。”
展朔深深俯首,額際幾乎觸地:“臣,謝主隆恩。皇上體恤,臣銘感五內。內宅之事,臣自會妥善處置,必不敢以此等微末小事,煩擾聖聽。”
皇帝似乎對他的態度還算滿意,不再多言,隻揮了揮手:“罷了,退下吧。圍場之事,還需你多費心。”
“臣,告退。”展朔再拜,起身,保持著恭謹的姿態,穩步退出了禦帳。
帳外陽光正好,遠處隱約傳來人馬喧囂。展朔麵色如常,唯有那雙深邃的眸底,在轉身無人可見的瞬間,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
展朔躬身退出禦帳後,帳內恢複了寂靜,唯有皇帝翻閱奏章的細微聲響。半晌,厚重的帳簾被無聲掀開一道縫,禦前總管太監黃德海捧著新沏好的貢茶,踩著軟底靴悄步進來。
他將溫度恰好的茶盞輕輕置於皇帝手邊,正要躬身退至一旁,卻聽皇帝忽然開口:
“黃德海,你說,展朔這門婚事,朕……是點對了,還是點錯了?”
黃德海身子一僵,後背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他猛地跪伏在地,額頭幾乎觸到織金地毯,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與恭順:“陛下天恩浩蕩,親賜良緣,此乃展指揮使天大的福分,更是謝家滿門的榮耀。老奴愚鈍,見識淺薄,豈敢妄議天家恩典?陛下聖心獨斷,所賜自是極好、極妥當的。”
皇帝終於從奏章上移開視線,瞥了一眼伏在地上紋絲不動的老太監,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諷是歎。他冇有叫起,隻是端起那盞溫熱的茶,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
“謝家……”皇帝的聲音像是自語,又像是說給黃德海聽,“清流領袖,門生故舊遍佈朝野。展朔……是朕手裡最快、也最利的一把刀。”
他頓了頓,帳內空氣彷彿都沉重了幾分。
“刀,用好了,可披荊斬棘。用不好……”皇帝將茶盞輕輕放回案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脆響,“或是傷了握刀的手,或是……反過來,成了彆人的利器。”
黃德海伏得更低,屏住呼吸,一個字也不敢接。
展朔正帶著兩名千戶,沿著圍場外圍的預設路線做例行巡查。忽見前方一行人簇擁而來,為首者身著杏黃四爪蟒袍,氣度沉凝,正是大皇子軒轅明昭。
展朔停下腳步,側身讓至道旁,垂首行禮。
軒轅明昭亦駐足:“展指揮使辛苦。安防佈置得滴水不漏,父皇與眾卿方能安心遊獵,儘興而歸。”
“此乃臣分內之職,不敢言辛苦。殿下過譽了。”
“此番圍獵,展大人未攜新夫人同來?指揮使新婚燕爾,正是情濃之時,如此分開,倒顯得皇家有些不近人情了。”他語氣帶著幾分親近的調侃。
展朔眼簾微垂:“殿下說笑了。圍場之事關乎聖駕安危,臣職責所在,不敢分心。內子亦深明此理。”
“是了,謝家小姐自是識大體的。”軒轅明昭從善如流,笑容加深些許:“前兩日聽內子提及,對尊夫人的才情頗為讚賞。待回京後,倒可讓她們多走動走動,女眷間也能多個照應。”
“殿下與王妃美意,臣與內子感激不儘。隻是內子年輕,若有失儀之處,還望王妃殿下多多提點。”
軒轅明昭對他的滑不溜手似乎並不意外,笑意未減:“展大人過謙了。好了,不耽誤你巡查。圍場安全,繫於你一身,萬望仔細。”
“臣,謹記殿下叮囑。恭送殿下。”展朔再次行禮。
軒轅明昭帶著隨從迤邐而去。展朔直起身,望著那杏黃的背影消失在營帳之間,眸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