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隱隱期待】
------------------------------------------
展朔的書房。
府醫王大夫已候在那裡,見禮後垂手而立。
“如何?”展朔立於窗前,並未回頭,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急切,卻自有一股迫人的壓力。
王大夫深知這位主家問診絕非尋常關切,字斟句酌地回稟:“回大人,老夫已仔細為夫人請過脈。夫人脈象平穩有力,中氣充盈,身體可謂康健,並無任何不妥之處。”
他略作停頓,抬眼觀察了一下展朔的背影,繼續道:“脈息流轉自然,臟腑之氣通暢,並無服用避子湯藥或其他陰損之物後常見的氣血凝滯、衝任虛浮之象。亦無中蠱或受藥物長期操控所導致的脈象詭譎、神魂不穩之兆。”
展朔聞言,緩緩轉過身,“世間蠱毒千奇百怪,是否有那麼一種,能隱蔽至極,連你也無法察覺?”
王大夫心中一凜,知道這是最關鍵的一問。
他挺直脊背,語氣篤定中帶著醫者的嚴謹:“大人明鑒。凡蠱毒入體,無論其如何隱秘,終究要作用於氣血經絡、五臟六腑。高明者或可使其潛伏期延長,症狀輕微,但在脈象上必有跡可循。或是某部脈位獨異,或是氣血執行間有難以解釋的滯澀或躁動。老夫行醫數十載,於辨識毒蠱一道略有心得,今日為夫人診脈,寸、關、尺三部反覆推尋,指下感覺清晰明確,夫人周身氣血純淨和暢,絕無外邪內侵、蠱蟲潛伏之征。此點,老朽可以性命擔保。”
書房內靜了片刻。
半晌,他才幾不可察地頷首:“知道了。有勞,下去吧。”
“是,老朽告退。”王大夫躬身,悄然退下,背上卻已滲出薄汗。這位大人的威勢與心思,實在深不可測。
書房門輕輕合攏。
脈象康健,無避子湯痕跡,也無蠱毒跡象。
王大夫篤定的回稟,斬斷了展朔心中最後一絲“或許有外力影響”的模糊推測。
嗬——
他展朔行走於屍山血海,執掌生殺大權,心如鐵石,他不需要,也不應該,有這種強烈到足以乾擾判斷、動搖心誌的私人牽絆。
尤其這牽絆,還係在一個心思同樣深沉難測、背後關係錯綜複雜的女人身上。
可身體的記憶卻如此鮮明——擁抱她時的充實,親吻她時的悸動,占有她時的極致饜足,甚至隻是想起她時,心頭那抹揮之不去的、細微的癢意與溫熱。
謝瀾音。
既然斬不斷這莫名滋生的牽念,那便將它也鑄成棋子,落入我的棋盤。你的心若註定要攪動這潭水,那麼,方向該由我來定。
——且看是你先看清我的局,還是我先,握住你的心。
暮色漸沉,門外便傳來清風壓低的聲音:“大人,李意求見。”
“進。”
李管家躬身入內,步履輕而穩,在書案前三步外站定,垂首道:“大人。”
“嗯。”
“大人,夫人已收下府中所有仆役的身契簿冊。庫房鑰匙與各處對牌,夫人命老奴依舊掌管,吩咐一切照舊行事,隻遇難以決斷或需請示意下之事,再行回稟。賬冊亦隻留了近一月的那本,言是閒時翻看。其餘,皆令老奴帶回。”
展朔聽著,麵上無波,指間的墨玉扳指卻緩緩轉動了一下。“她原話怎麼說?”
李管家略一沉吟,如實複述:“夫人問老奴在府年限,聽聞是七年,便道‘既是府中老人,又是大人信重之人,辦事自是穩妥周全’。交還鑰匙時說,‘以前如何管,以後還如何管,實在有不明之處,再來問我’。”
書房內一時隻餘燈花偶爾爆開的細響。
“你怎麼看?”他忽然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管家心頭一凜,知道這是考較,也是信任。
“老奴愚見,夫人此舉……高明。身契在手,便是握住了根本,無人敢生異心。鑰匙對牌仍歸舊例,府中上下便可安心當差,免了交接動盪,也顯夫人信重。留賬冊而觀後效……夫人年輕,卻深諳馭下之道,恩威並施,從容不迫。”
他頓了頓,終是問出那個關乎自己日後行事分寸的關鍵:“老奴鬥膽請示大人,往後府中諸事,是仍按舊例直達大人,還是……皆先稟明夫人裁定?” 他悄悄抬眼,觀察展朔神色,又補了一句,“另有些往年賬目上的……舊例,若夫人日後細查問起,老奴該如何回話?”
展朔沉默了片刻。
“既已交予夫人,內宅一應庶務,自當以夫人之意為先。她既命你照舊,你便依命行事,無需事無钜細報我。唯涉及府邸安危、或與衙署、外間有涉之事,需即刻報我知曉。”
“至於賬目,務求清晰,夫人可隨時查閱。若問起舊例……”他抬眼,目光如古井寒潭,看向李管家,“你隻需答,有些開銷關聯公務,不宜載於內宅明細,若夫人仍有疑慮,可讓她直接來問我。”
李管家心中頓時豁然開朗,同時也暗自凜然。大人對這位新夫人的支援與迴護,比他預想的還要明確和深遠。
“是!老奴明白了。定當儘心輔佐夫人,管好府務。”李管家深深一揖。
“下去吧。”
李管家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書房內重歸寂靜。展朔獨自坐在燈下,眸光幽深。
謝瀾音……果然冇讓他“失望”。
不是雷霆萬鈞的奪權,而是和風細雨般的滲透與掌控。懂得用人,懂得平衡,更懂得在握住核心的同時,釋放足夠的空間。這份政治智慧與沉穩心性,遠超尋常閨閣女子。
謝瀾音內OS:其實我就是不愛管,賬本都是你正常的收支,灰色收支,嗬嗬,不可能讓我看到。
夜色如墨,無聲地浸潤了整座展府。
該回正房了。
這個念頭升起時,展朔自己都微微一怔,隨即唇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自大婚那夜起,他似乎從未考慮過宿在西廂書房。他的腳步,他的氣息,乃至他某些難以言明的慣性,都在不知不覺中被牽引至那座點亮著溫暖燈火、有著她的正院。
而昨夜……
思緒不受控地滑向那片記憶的暗湧——
那些破碎又誘人的嗚咽,細白肌膚上由他親手烙下的紅痕,最後昏沉睡去時眼角未乾的濕意,以及他自己那混雜著戾氣與某種更深躁動的、近乎掠奪的占有……
指間的墨玉扳指傳來熟悉的冰涼,試圖壓下心頭那絲陌生的、揮之不去的異樣。
他向來善於預測人心,權衡反應。可對於他那位心思百轉千回的小妻子,經過昨夜之後會是如何情狀,他竟有些……拿不準了。
是羞惱?是委屈?是隱忍的怨懟?還是……平靜接納?
這種“預測不到”的感覺,於他而言極為罕見,甚至有些惱人。但奇異的是,在這份不確定的深處,竟悄然滋生出一絲……隱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