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指揮使夫人的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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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爺。” 守在門外的青黛與白芷齊齊斂衽問安,禮數週全。
展朔腳步未停,隻略一頷首,卻在擦身而過的瞬間,敏銳地捕捉到兩名大丫鬟眼底一閃而過的、極力掩飾卻仍泄出分毫的微妙情緒——一種帶著心疼與不敢言明的……埋怨。
連她身邊最親近的侍女都是這般情狀,那她本人……
他麵色無波,徑直推門入了內室。
室內燭光溫潤。
謝瀾音已換上一身柔軟的月白細棉寢衣,墨緞般的長髮未綰,鬆鬆散散披在肩頭,正斜倚在臨窗的湘妃榻上,就著燈盞,翻看著那本從李管家處留下的賬冊。
“夫人還未歇息。” 展朔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
他走到她身後不遠處的圓桌旁,隨手掂了掂桌上的青瓷茶壺,觸手溫潤,便自斟了一杯。入口卻是一怔,清水無味。
“夫人備的是白水?” 他放下杯子。
“嗯,洗漱後我更願飲些白水,清爽。” 謝瀾音這才放下賬冊,從榻上起身,姿態從容。
燭光映著她的臉,膚色瑩潤如玉,眉眼沉靜如古井,尋不見預想中的羞惱淚光,也無委屈隱忍之色,平靜得甚至讓人有些……無從揣摩。
不再按他喜好備茶了麼?展朔眸光微動,麵上卻未顯。
“對府中賬目,可有疑惑?” 他極其自然地走到榻邊,挨著她坐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能聞到她發間沐浴後清淺的皂角香氣,混著一絲極淡的、屬於她本身的暖香。
“纔剛翻看。清風月例三十兩,細雨三十五兩。我在想,青影與墨羽的月銀,是否也該提一提,總不好與夫君身邊的左膀右臂相差太遠。”
“他們二人是夫人的私屬影衛,例銀自當從夫人的私賬支取。夫人體恤下屬是好事,但莫要為了貼補他們,反倒苛待了自己用度。”
“這倒不勞大人操心。”謝瀾音將賬冊合上,置於膝頭,抬眼望他。
“既說起月例,不知……我這指揮使夫人的份例,該是多少?”
展朔聞言,微微一怔。
這確是個未曾細究的問題。府中一應開支皆有定例,仆役月銀、各處用度皆清晰,唯獨“夫人月銀”一項,因府中從前並無女主人,自然也未設此例。
他略一沉吟,給出了一個在他認知裡已算豐厚的數目:“夫人覺得……月例一百兩如何?”以他的俸祿與賞賜,支取此數綽綽有餘,且遠超尋常官宦家主母的用度。
謝瀾音聽了,那雙沉靜的眸子轉了轉,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影,像是在心中飛快地撥著算盤,又像在掂量著什麼。
片刻,她唇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帶著點試探又理直氣壯的弧度,清晰吐字:
“二百兩。”
這不是商量,更像是……報價。
展朔看著她那副模樣,明明是在“要錢”,神情裡卻無半分貪婪或諂媚,反而有種坦蕩的底氣,彷彿這本就是她應得的。
他眸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笑意與縱容。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他便頷首:“好,便依夫人,二百兩。”
乾脆利落,彷彿她說的不是一筆足以讓尋常五口之家過上數年富足生活的钜款,而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謝瀾音似乎也冇料到他答應得如此爽快,眸光在他臉上停頓了一瞬,隨即那抹笑意真切了些,輕輕“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這個“成交價”。
靜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隻有燈花偶爾劈啪輕響。
“今日……” 展朔再度開口,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她寢衣交領處那片細膩光潔的肌膚,昨夜的曖昧紅痕已了無蹤跡,不知是遮掩得好,還是她體質易消,“身上可還難受?”
謝瀾音抬起眼,直直看向他,眸中清澈見底,反問:“難受如何?不難受又如何?”
她這般將問題輕飄飄拋回,姿態淡定,反而讓展朔心中那絲不確定感更濃。
他凝視著她,放緩了聲音:“夫人在生我的氣?”
生氣?
能說不氣麼?
可按著這時代尋常貴女的反應,怕是該羞憤難當纔對。
她垂下眼簾,避開了他探究的目光,“今日,王大夫來請過脈了。”
話題轉得有些突兀,展朔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動,靜待下文。
謝瀾音卻重新抬起眼,這次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清晰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望入他深邃的眼底:
“展朔,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你說。”展朔眼眉幾不可察地輕挑。
他的夫人,似乎總能在“大人”、“夫君”與這連名帶姓的“展朔”之間,極其自然地切換。每種稱呼都對應著不同的情境與心境。
“你之前說,避子的事,你來解決。” 她一字一句,清晰問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解決的?”
室內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展朔迎著她澄澈卻執拗的目光,冇有迴避,沉默片刻,坦然道:“我服了藥。”
簡潔,直接,冇有多餘的解釋。
謝瀾音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他親口承認,心頭仍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男人服藥避子,在這世道堪稱驚世駭俗,他卻說得如此平靜。
她深吸一口氣,向前傾身些許,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緊緊鎖住他,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夫君,孩子是我們兩個人的。若有一日,你決定停了那藥……”
“請你務必,提前告訴我。”
展朔凝視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認真與堅持的臉龐。
半晌,他緩緩頷首,聲音低沉卻清晰:
“好。”
謝瀾音眼底那簇緊繃的光,因他這個乾脆的承諾,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
下一刻,她忽然極快地湊上前,柔軟的唇在他唇角飛快地、蜻蜓點水般印了一下。
一觸即分。
“夫君真好。” 她退開些許,聲音裡帶著一絲罕有的、近乎嬌憨的甜意。
展朔眸色驟然一暗,那點被親吻的餘溫尚未消散,便被她這瞬間切換的情態攪動了心湖深處的暗流。
他手臂攬在她腰後,並未鬆開,反而就著這極近的距離,低沉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與誘哄:
“那……夫人可有獎勵?”
話音未落,他已極其自然地將人從榻上帶起,輕輕一托,便讓她側坐在了自己腿上。謝瀾音低呼半聲,順勢便用雙臂環住了他的脖頸,穩住身形,抬眼望他,眼中不見驚慌,隻有瀲灩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