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安能獨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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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孫婿,心思之深,應對之穩,遠超他預期。
不過,今日到此,這就夠了。
“好。記住你今日所言。瀾音,便托付給你了。”
展朔出了書房,沿著幽深的廊廡穩步前行,玄色衣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規律地輕蕩,步履沉穩,麵色如常,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比來時更沉黯了幾分。
謝家清流領袖與錦衣衛指揮使聯姻,表麵看來,受損的似乎是謝家百年清譽。但此乃禦賜姻緣,誰也指摘不得謝家半句。而今日兩人的琴瑟和鳴,在外人眼中,是謝氏女深明大義、恪守君命的典範。
對謝家而言,冇有壞處。
那麼,對他展朔而言呢?
謝家能給他帶來什麼實質的好處?
文官清流的口碑?那對他這柄“天子鷹犬”而言,非但不是助力,反可能是需要刻意避嫌的負累。人脈情報?或許有些用處,但以他北鎮撫司之能,也並非不可替代。至於在陛下心中種下猜忌的種子,卻是實實在在、近在眼前的隱患。
難道陛下不會想到這一層嗎?還是說,他就是想讓謝瀾音成為他的軟肋——一個可以挾製他、讓他投鼠忌器的存在?
嗬——
心底掠過一聲無聲的冷嗤。
今這一遭,無論他是否願意,都已跟謝家捆綁到了一起。
謝明遠,果然不愧為三朝元老,下得一盤好棋。
他停下腳步,立於廊下陰影之中,目光投向遠處庭院裡被精心修剪過的花木。
謝瀾音,若你一開始,就是謝明遠這隻老狐狸深思熟慮的一步棋......
謝瀾音剛回到後宅暖閣,便被母親拉著手坐下。
謝夫人眼眶微紅,低聲道:“我的兒,你何苦……那是你長輩,又是在孃家,這般鋒芒畢露,傳出去於你名聲不利。”
“母親,正因是在孃家,女兒才更要如此。我若連自己的夫君都不護,任由旁人輕賤,纔會真正讓人看低了我。”
“況且……他待我以誠,護我周全,我自當回以同樣的心意。謝家的女兒,可以溫婉,但絕不能軟弱可欺。今日之事,便是要告訴所有人——展朔是我的夫君,辱他,便是辱我。”
謝夫人怔怔地望著女兒,眼裡帶著無儘的憐愛與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好,好。你既這般說,可見女婿……待你確是用了心的。如此……娘這顆心,總算能安放些了。”
“娘,您就放心吧。” 謝瀾音握住母親的手,綻開一個明澈的笑容,刻意將語氣放得輕快柔婉,“他就是麵上瞧著冷些,實則心細得很。府裡上下對我也都恭敬,日常起居無不妥帖。那些市井傳聞,多是誇大其詞,做不得準的。”
她細細說著展府的生活,挑那些溫馨平和的片段,略去驚心動魄的算計與危機。
謝夫人凝神聽著,目光始終未曾離開女兒的臉龐。見她氣色瑩潤,眸光明澈,言笑間神情舒展自若,並無半分新嫁娘常有的侷促不安,更不見強顏歡笑的痕跡,那懸了多日的心,這才一點一點落到實處。
眼中的憂慮漸漸被寬慰取代,雖對那位名聲冷硬的姑爺仍存著天然的幾分疑慮,但女兒此刻的模樣做不得假,她心下已是信了七八分。
“好,好……隻要你過得順心如意,娘這顆心,就真的能放下了。”
她忽然想起一事,語氣更加柔和:
“對了,過些時日,你表哥亭書要進京來。你舅舅駐守邊關,你的婚儀他未能親至,心中一直惦念,便讓你表哥代為走一趟,也算是全了禮數,看看你。”
謝瀾音迅速在原主的記憶裡搜尋——林亭書,舅舅的獨子,母親孃家那邊的表兄。印象中是個……頗為特彆的子弟。
“是亭書表哥?聽聞他未曾承襲舅舅的戎裝,反倒……走了商賈之道?”
謝夫人輕歎一聲,點了點頭:
“正是他。為此事,你舅母冇少操心唸叨。好好的將門之後,偏生愛撥弄算盤。你舅舅拗不過他,也隻能由他去了。”
“母親放心,表哥來時,您知會我一聲,我定當好生款待。”
她正思量著有些事需要尋個可靠又懂行的人探探路,這位不走尋常路的商人表哥,來得倒是正好。
夕陽西斜時,回門的車駕駛離謝府。
“夫君,幫我摘一下頭麵,壓得脖頸都有些酸了。”謝瀾音身子微側,麵向展朔。
展朔極短暫地頓了一瞬——自他親手為她簪上那支雷擊木簪開始,解簪卸環這類活計,她越來越習慣交由他來做。
“好。”他低聲應道,抬手,動作是出人意料的細緻與熟稔。
指尖避開她柔軟的髮絲,精準地尋到每一處固定的卡扣,逐一取下那沉甸甸的髮簪、步搖、華盛。
隨著最後一件首飾被取下,濃密青絲如瀑瀉下,散落肩頭。
她並未重新坐直,反而就著側身的姿勢,枕在了展朔的膝上,尋了個舒適的角度,甚至還蹭了蹭。
展朔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旋即放鬆下來。
他的這位夫人,在人前永遠是無可挑剔的端莊貴女,清冷自持,儀態萬方。唯有在他麵前,就會流露出這般隨性甚至嬌憨的模樣。
他垂眸,看著枕在自己腿上的容顏,卸去繁重釵環,洗淨鉛華,更顯肌膚瑩潤,眉眼舒展。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繞上他腰間宮絛的流蘇,一圈,又一圈。
“祖父他……今日單獨與你說了什麼?”
“冇什麼,不過是囑我務必護你周全,莫要讓你受了委屈。”
謝瀾音聞言,唇角微微彎起。
“夫君今日……可累著了?”
今日回門,他禮數週全,應對得體,更在席間給了她十足的臉麵與支撐,表現堪稱完美。
“尚可。”展朔簡略答道,目光卻未從她臉上移開。
謝瀾音笑意更深,指尖從他絛帶上鬆開,轉而輕輕搭在他置於膝頭的手背上:
“今日,多謝夫君了。”
展朔反手將她微涼的手指握入掌心,包裹住:“今日,該是我多謝夫人纔是。”
他指的是她那場鋒芒畢露、令人印象深刻的維護。
謝瀾音竟然在他手背上親了一口。
“夫君護我,我護夫君,這不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麼?”
展朔眸光微動,半晌,他才道:“你那堂叔,雖言語刻薄,但在清流中頗有聲望。今日你當眾給他難堪,就不怕日後他尋機刁難你,或是……在外散佈對你不利的言論?”
“他能散佈什麼?”謝瀾音輕笑,帶著一絲不以為意,“說我悍妒護短,目無尊長?那又如何。我是錦衣衛指揮使夫人,悍妒些,護短些,誰敢當麵說道?”
“你倒是豁得出去。”他最終評價道,聽不出褒貶。
“夫君值得。”
話音落下,車廂內驀地一靜。
展朔摩挲扳指的動作停了。
他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掠過她細膩的肌膚,停在她耳後。那裡肌膚最薄,溫度也最真實。
謝瀾音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親昵動作弄得呼吸一滯,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紅。
展朔的拇指輕輕摩挲著她耳後那片敏感的肌膚,感受著指尖下逐漸升高的溫度和細微的脈搏跳動。
他傾身靠近,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夫人難道不擔心牢牢綁在為夫這條船上,再難獨善其身了。”
謝瀾音被他的氣息激得心跳如鼓,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從聖旨下達那日起,我便已在夫君這條船上了。船若安好,我便安好;船若有恙……我能獨善其身嗎?”
展朔眸色驟然轉深。
他不再言語,凝視她片刻,忽然低頭,吻住了她因方纔話語而微微張開的唇。
良久,他才鬆開,呼吸微重,指腹擦過她濕潤的唇角。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