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與孫婿密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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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冇想到,這位新婚歸寧、看似嬌柔的姑奶奶,竟有如此鋒銳的口舌,更冇想到她會為了維護這個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夫婿,當眾將長輩懟得下不來台。
謝瀾音卻已不再看他,轉身行至展朔身側,姿態嫻雅地執起茶壺,為他杯中續了些許清茶,柔聲道:“夫君連日辛勞,飲些茶解解乏。”
展朔一直看著她。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為他說話。
這種感覺,像被羽毛極輕地搔了一下,泛起細微而陌生的癢意。
“多謝夫人。”他舉杯,聲音低沉,隻兩人可聞。
謝瀾音淺淺一笑,退回屏風後。
經此一事,席間出現了短暫的、落針可聞的寂靜。
隨即,彷彿被無形的手撥動,氣氛微妙地一轉。方纔還隱隱緊繃的空氣驟然鬆弛,勸酒聲、談笑聲再度響起,甚至比先前更顯熱絡幾分,隻是那熱鬨底下,不免藏了些刻意與小心。
眾人再舉杯時,目光掠過那對新人,已不複最初的探究與隱隱的輕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為複雜的審慎。
這位自幼被家族寄予厚望、名動京華的姑奶奶,竟並非如他們揣測的那般,對這樁婚事心存怨懟、虛與委蛇。她方纔那番毫不留情的維護,那自然而然的親近姿態,絕非做戲所能涵蓋。
難道……她竟是真心接納了這位手握刑獄、名聲可止小兒夜啼的錦衣衛指揮使?
這認知,比展朔本身的權勢更令人心驚。一個心甘情願站在展朔身邊的謝氏嫡女,與一個被迫聯姻的謝氏嫡女,其中差彆,足以讓許多人重新掂量這對夫妻的分量,以及他們背後所代表的、難以預測的局勢。
午後,謝明遠單獨將展朔請入了書房密談。而謝瀾音則被母親拉著手,去了後宅暖閣,說些真正的體己話。
書房門在展朔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間的喧鬨。
屋內靜謐,唯有銅漏滴水與檀香焚燒的細響。
謝明遠端坐於紫檀大案之後,那雙閱儘滄桑的眼,此刻如古井深潭,無波無瀾。
“賢婿,坐。”
展朔依言落座,背脊挺直如鬆。他並未主動開口,隻是平靜地迎上謝明遠審視的目光。
“今日席間,瀾音那丫頭……倒讓老夫刮目相看。”
他略作停頓,抬眼,目光如古井微瀾,看向展朔:
“這般不管不顧、鋒芒畢露地維護一個人……自她及笄後,老夫還是頭一回見。”
“看來,”謝明遠端起自己那盞茶,語氣裡摻入一絲極淡的、難以辨明的意味,似是感慨,又似是更深沉的探究,“賢婿你……很得她‘眼緣’。”
展朔執起茶盞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很得她‘眼緣’?
這看似尋常、甚至帶著些許長輩調侃意味的四個字,自謝明遠這樣深諳人心、一言一行皆含機鋒的老國公口中緩緩道出,其分量與背後深意,瞬間截然不同。
他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飛速掠過自相識以來,謝瀾音的種種言行——
大婚之夜的生澀與試探,卻在他那句“若你不願就停”後,最終放鬆接納的溫熱身軀;
馬車中,她坦然剖析暫緩生育的利弊,卻又在他說出“避子之事,我來安排”時,將臉深深埋入他頸窩的動情模樣;
乃至方纔宴席,她驟然起身,以那般犀利直白、不惜開罪長輩的方式,將他護在身後……
這些畫麵串聯起來,指向一個他此前或許不願深想、亦或不敢確信的可能——
謝瀾音對他,難道真的糅雜了對他這個人的某種認可與……
傾慕?
這個陌生的詞語劃過心頭,帶來一陣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悸動,隨之而來的卻是更深的審慎與近乎本能的警惕。
若真如此……
他麵上卻依舊沉靜,甚至藉著垂眸飲茶的姿勢,將那一瞬間翻湧的複雜心緒儘數掩藏在嫋嫋茶煙之後。
茶水微澀回甘,滑過喉間。
“夫人性情中人,愛憎分明。”他放下茶盞,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展某有幸。”
“賢婿,你何其有幸?”
他身體微微前傾,那屬於文官領袖、曆經三朝風雨的磅礴氣場並未刻意釋放,卻已無聲地籠罩了這片空間。
“瀾音那孩子,是老夫看著長大的。她骨子裡有謝家傳承的清醒與傲骨,比尋常男兒更甚。她懂得權衡,善於謀算,絕非會被輕易打動的深閨弱質。若非真心認可,不管你是誰,她也未必會如此‘性情中人’,更遑論‘愛憎分明’地,將你劃入她的那一邊。”
“你既入了她的眼,無論這樁婚事緣起為何,謝家,自然站在你們身後。這是她的選擇,亦是謝家的態度。”
謝明遠看了他一眼。
“昨日北郊馬場之事,老夫已得悉。刺客之事,可有線索?”
“弩是軍弩改製,毒源西南,屍體似常年與船塢鐵器為伍。線索零碎,但指嚮明確——非江湖亡命,乃圈養的死士,且背後之人,財力物力,手眼通天。”
“西南……船塢……沈家,三年前是否接手過南邊的漕運與部分軍器督造?”
展朔眸光微動:“祖父大人對朝中事務,瞭如指掌。”
謝明遠聽了,並未否認,隻是極淡地牽動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冷然的洞悉。
“陛下允了這樁婚事,自有其深意。製衡沈家,敲打齊王,順便……也敲打敲打我們這些倚老賣老的臣子。”
他轉回視線,重新落在展朔身上,那雙蒼老卻清明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近乎銳利的光芒:
“在大多數人看來,這不過是又一場冰冷的政治捆綁。謝家女嫁予天子鷹犬,清流與酷吏聯姻,相看兩厭已是最好,若能維持表麵和睦,便算不負聖恩。”
“可賢婿,你告訴我——”
“倘若……你們二人,是真和睦呢?”
書房內一片死寂,唯有心跳在耳膜鼓譟。
捆綁?難道這就是謝家真正的用意?!
“祖父大人所慮,展某明白。”
展朔斟酌著用詞。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展某的一切,包括這段婚姻,皆源於陛下信重。展某的職責,是辦好陛下交代的每一件事,清除陛下欲除的每一處隱患。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亦如此。”
“至於夫人,她既是陛下賜予展某的妻子,是展某明媒正娶的夫人,那麼,她在展某身邊一日,展某便會護她一日周全,予她一日尊榮。此乃為人夫者,本分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