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一起吃壽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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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巹酒飲儘,滿室燭火似乎都柔和了幾分。
展朔眉宇間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卻仍看向內間那張鋪陳著大紅鴛鴦錦被的婚床,頓了頓方道:“時辰不早了。”
謝瀾音順著他目光看去,心頭微動,卻未露分毫。
“大人隨我來。”
展朔眉梢微挑,未多言,舉步隨她走了出去。
穿過一道短短的迴廊,便是正院。此處雖說是兩人日後共同的居所,但自謝瀾音遣白芷前來佈置後,處處已烙上她鮮明的印記——素雅的配色,恰到好處的陳設,幾盆綠意盎然的盆景,空氣中浮動著與她身上相似的、清冽而寧神的淡香。
這是她的地盤。白芷雖曾說“大人可隨意出入”,但自佈置妥當,今夜確是他第一次真正踏足。
他腳步緩了一瞬,目光掃過廊下新換的竹簾,窗邊擺放的軟榻,一切井然有序,溫馨雅緻。
謝瀾音並未停留,徑直引他步入東側的內廳。
內廳不大,陳設也與外間及內室的喜慶奢華迥異,更顯清雅舒適。臨窗設著一張花梨木方桌,配著兩張鋪了靛藍軟墊的椅子。桌上已備好一套素白潤澤的瓷質茶具,一旁小小的紅泥炭爐正燃著,爐上銅壺“咕嘟咕嘟”地冒著細白溫軟的水汽,將一室寒意驅散,染上融融暖意。
空氣中除了茶香,還隱約浮動著一絲極溫暖的食物香氣,若有似無,卻勾人脾胃。
謝瀾音走到桌邊,從旁邊一隻裹著厚實棉套的食盒裡,穩穩端出一隻青瓷海碗。碗口熱氣氤氳,裡麵是清亮金黃的雞湯,細細的麪條柔順地盤臥其中,麵上妥帖地覆著煎得邊緣微焦的荷包蛋、薄如紙的火腿片、並幾棵翠嫩欲滴的小菜心。
她將碗輕輕置於桌上,擺好烏木鑲銀的箸,這才抬眸看向站在門邊的展朔。燭火與爐光在她眼中跳躍,漾開一絲近乎頑皮的、清亮的光:
“禮成了,”她聲音放得輕緩,“麵,也該吃了。”頓了頓,又道,“我讓青黛守著小廚房,從頭到尾,親手盯著做的。”
展朔的目光,從她含笑的眼,落到那碗實實在在、熱氣蒸騰的長壽麪上。
他沉默地走上前,在她對麵坐下。
謝瀾音執起銅壺,為他斟了一杯熱茶。茶湯清淺,熱氣嫋嫋。“先喝口茶,暖暖胃。”她將茶杯推至他手邊。
展朔接過,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他看了她一眼——她正垂眸為自己也斟了一杯,側臉在內廳柔和的光暈裡,輪廓顯得格外寧靜柔美,與方纔在洞房中冷靜驗毒、步步為營的那個女子,彷彿隔著一層朦朧的紗。
他舉杯,緩緩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過喉間,熨帖著緊繃了一夜的神經與臟腑。
“你也未曾用飯。”他放下茶杯,看向她。
謝瀾音唇角彎了彎,變戲法般又從食盒下層端出另一隻稍小的碗,裡麵是同樣的麵,分量恰好。“自然陪大人一同。”
麵是溫軟入味的,湯是鮮醇暖胃的,荷包蛋的溏心恰到好處。每一口,都是實實在在的暖意,從舌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悄無聲息地驅散了長夜積累的所有寒意、緊繃與殺伐之氣。
展朔吃得很慢,很仔細。他半生戎馬,飲食向來隻為果腹存力,鮮少品味其中滋味。可這一碗麪,他吃得格外認真,彷彿在重新學習感受某種最尋常、卻也最易被忽視的、屬於“家”的暖意。
謝瀾音小口吃著,偶爾抬眸看他。爐火與燭光交映,柔化了他冷硬的眉眼,在挺直的鼻梁旁投下淺淺陰影。褪去錦衣衛指揮使的凜然威嚴,此刻的他,隻是一個安靜進食的男人,眉宇間帶著深切的疲憊,卻也有一絲罕見的、鬆弛下來的平和。
一碗麪,見了底。
展朔放下銀箸,拿起手邊微溫的茶,又飲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日低沉柔和:
“麵很好。”
謝瀾音也已用完,執起溫帕輕拭嘴角。聞言,她抬眼望進他眼底,那裡麵的冷冽被暖光映得融化了些許。她眼中漾開淺淺的、真實的笑意:
“大人喜歡就好。”
外麵遙遙傳來打更聲,梆子清脆,正是亥初。
展朔站起身,繞過小圓桌,走到她身側。
謝瀾音仰頭看他,眸中笑意未散,卻多了幾分清晰的探究與……一絲幾不可察的緊繃。
展朔的視線從她眼睛,緩緩下移,掠過她挺秀的鼻,最終停在她色澤溫潤的唇上。那上麵還殘留著一點湯麪的水光,在晨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謝瀾音,”他喚她的全名,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沙啞,“合巹酒喝了,麵也吃了。這新婚之夜,還差最後一步。”
最後一步。
是什麼,不言而喻。
謝瀾音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透露出內心的波瀾。但她麵上依舊平靜,甚至輕輕吸了一口氣,讓聲音維持著平穩:
“不在洞房可好?”她抬眸,迎視他的目光,語氣裡帶著商量的意味,卻又隱含堅持,“裡麵,我們的臥房,我已讓人準備妥當。”
我們的臥房。
展朔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字眼。不是“你的房間”,不是“婚房”,而是“我們的”。她早已將他的存在納入這片屬於她的領地,併爲之做了準備。
這個認知,像一小簇溫火,落進他心間。
“好。”他應得乾脆,冇有追問,也冇有質疑她為何不願在正式洞房。這份乾脆裡,有對她安排的尊重,也有對她那份“準備”的……某種隱秘的期待。
謝瀾音見他答應,心下微鬆,站起身:“那我先去更衣。大人可先去臥房等我。”
展朔頓了頓:“那我去西廂房換身衣服。”
謝瀾音聞言,眸光微動。她本想告訴他,臥房裡早已為他備好了從裡到外全新的衣物,連熏香都是按他慣用的清冽鬆柏調預備的。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此刻選擇迴避,去自己慣常起居的西廂更衣,或許……也好。少了幾分直麵的尷尬,多了片刻讓彼此調整心緒的餘地。
新婚之夜的親密,本就需要一些心照不宣的距離來緩衝。
“好。那我在臥房,等大人。”
展朔深深看了她一眼,什麼也冇說,隻點了點頭,便轉身,步履沉穩地走出了內廳,身影很快冇入通往西廂的迴廊陰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