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合巹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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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朔終於動了。
他並未看李公公,而是轉向謝瀾音,語氣平淡地開口:“既然夫人心有疑慮,李公公又覺為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對琉璃杯,“那便驗吧。驗清楚了,你我安心飲酒,李公公也好安心回宮覆命。太後孃娘仁厚,定能體諒。”
此言一出,室內氣氛陡然變得微妙。
隻見李公公臉上先前的僵硬與汗意,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他挺直了原本微躬的脊背,雙手攏入袖中,麵色恢複了一貫的、在宮中浸淫數十年才養成的肅穆與從容。
“既然展大人也開了口,”李公公的聲音平穩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從容的底氣,“那便驗吧。驗個分明,也好。”
李公公垂著眼,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輕輕叩擊了一下自己的指節。
是了。以展朔的多疑與謝氏女的機敏,絕不會痛快飲下這深夜突如其來的賜酒。他為此準備了無數後手——酒若被拒,有損太後顏麵的罪名;酒若被驗——酒,自然無毒。屆時,這兩位即便不死,也得褪層皮!
謝瀾音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銳光。
不對。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等展朔親口說出“驗吧”二字。
這杯酒……或許根本無毒。
但箭,已在弦上。
“謝公公體諒。”
謝瀾音對青影微微頷首,“驗。”
青影默然上前,竹編鳥籠輕響。灰鴿被取出,琉璃杯中的酒液被小心蘸取,抹於喙邊。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
賭局,已然開盤。
不過幾十息,那鴿子便發出一聲短促淒厲的哀鳴,雙翅猛震,細小的爪子劇烈抽搐,喙中猛地噴出一口黑血,濺在光潔的金盤邊緣。它甚至冇來得及多掙紮幾下,便直挺挺地癱倒在青影掌心,氣息斷絕。
死狀與先前那隻,一般無二。
“噗通”一聲,李公公身後一名小內侍嚇得腿軟跪倒在地。
李公公本人則麵無人色,渾身顫抖如風中落葉,指著那死鴿,嘴唇哆嗦著:“不……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酒是直接從娘娘私庫取出,一路由咱家親手看管,絕無他人經手!怎會……怎會如此?!”
他猛地抬頭看向展朔,眼中充滿驚駭與絕望:“展大人!此事必有蹊蹺!有人要害咱家,要害太後孃娘清譽!您明察啊!”
展朔的眼神,此刻已冰冷得如同臘月寒潭。他看也未看那死鴿與毒酒,隻沉沉地盯著李公公,緩緩開口:
“酒是公公親手帶來的,杯是公公的人親手斟滿的。公公方纔也說了,要親眼看著我們夫婦飲下,纔好回宮覆命。”
李公公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幾乎站立不穩。
“細雨。”展朔不再看他。
“屬下在!”
“將李公公,及其隨從,一併拿下。封存所有證物,連同這隻死鴿、前後毒酒,一併整理妥當。”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刺向麵如死灰的李公公:
“直接送入宮中,麵呈太後。將今夜東廂房發生諸事,原原本本,稟告太後孃娘。請娘娘——聖裁。”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重。
“是!”細雨領命,一揮手,門外立刻湧入數名錦衣衛,不由分說,將癱軟的李公公及兩名內侍押下,小心收走所有酒杯酒具。
混亂很快被清理,房門再次關上。
洞房內,又隻剩下展朔與謝瀾音二人,以及滿室紅燭。
“那酒中,”展朔忽然開口,“果真有毒?”
“不知。”謝瀾音答得坦然,目光清亮地看向他,“或許有,或許冇有。”
展朔終於轉頭,對上她的視線。
謝瀾音唇角微彎,“不過,不管有毒冇毒……那鴿子,都會暴斃的。”
話音落,室內再次陷入沉寂。
許久,展朔低低地、幾乎是從喉間溢位一聲笑:
“嗬——”
那笑聲裡聽不出喜怒,隻有一絲瞭然的、近乎欣賞的複雜意味。
“夫人好手段。”
他走到她麵前,停步。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目光落在這張美得驚心、也冷靜得懾人的容顏。
謝瀾音仰起臉,毫不避讓地迎視他。燭光在她眸中跳躍,漾開細碎的、狡黠的光。
“比不得大人,”她輕聲應道,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揶揄,“配合得好。”
一句“配合得好”,道儘了方纔那場無聲的默契。
他默許她的查驗,她看懂他的縱容。他借她的“多疑”撕開殺局,她借他的“權威”堵死退路。兩人甚至無需對視,便完成了一場精妙的合圍。
不是夫妻同心,而是棋逢對手的、近乎本能的聯手。
展朔看著她眼中那抹靈動的光,忽然伸出手——
用指尖,極輕地拂過她頰邊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將它們彆到她耳後。
動作依舊生疏,卻比之前多了幾分自然的親昵:
“這次,該輪到我們的合巹酒了!”
話音落,他抬起手,不輕不重地擊掌兩聲。
“啪、啪。”
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夜裡傳開。
不過片刻,房門被無聲推開。清風端著紅漆托盤穩步走入,目不斜視,神色恭謹。托盤上放著一把素麵銀壺,並兩隻樸素的白玉杯——不再是之前華貴的赤金或琉璃器皿,簡簡單單,卻透著一種返璞歸真的鄭重。
清風將托盤置於桌上,無聲行禮,便悄然退下,再次掩好房門。
展朔走過去,執起銀壺。壺身微沉,酒液注入杯中,聲音清冷。他斟滿兩杯,酒色清澈如水,在白玉杯中微微盪漾,映著紅燭暖光。
他端起其中一杯,轉身,遞向她。
“現在,這酒乾淨。我們喝下,禮就成了。”
謝瀾音看著眼前這杯酒,又抬眸看向他。
這狗男人。
她心中無聲地笑罵了一句。
什麼事都算無遺策。非得看著她在人前周旋,看著她與那老太監言語機鋒,看著她“膽大包天”地提出驗太後的酒。
……然後,他再從容不迫地,拿出這杯真正安全的酒。
她伸出手,指尖穩穩地接過白玉杯。
“有勞大人費心安排。”
展朔幾不可察地彎了彎唇角,未再多言,隻執起自己那杯。
兩人相對而立,隔著一步的距離,手臂緩緩交纏。
他的手臂堅實,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力量感;她的手臂纖細,卻穩如青竹。衣袖相疊,溫熱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酒杯隨著動作輕輕靠近,清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盪漾,映出彼此靠近的眉眼。
酒杯,終於送至唇邊。
她仰首,飲儘。
他也同時,飲儘。
酒液清冽,微辣,帶著一線暖意滑入喉中,直抵心口。
雙杯同時落回托盤,發出輕微而悅耳的碰撞聲。
手臂分開,兩人依舊相對而立。
展朔看著她被酒氣熏得微微泛紅的眼尾,和那終於徹底鬆緩下來的肩頸線條。她也看著他,眼中燭光躍動,清澈映人。
四目相對。
冇有言語。
禮,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