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送嫁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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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四,辰正,謝府正門已緩緩洞開。
鞭炮炸響,鑼鼓喧天。
七十二抬嫁妝從府庫抬出,在晨霧中如一條蜿蜒的硃紅長龍,自內院一直排到府門外街心。樟木箱籠繫著紅綢,妝奩錦盒貼著雙喜,每一件都精心擦拭過,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管家謝忠手持禮單,聲如洪鐘地唱禮:
“開妝——!”
第一抬是田產地產:京郊良田二百畝的地契、城南三進宅院的房契、通州兩處鋪麵的文書,盛在紫檀匣中,繫著明黃絲絛——這是謝明遠給孫女的底氣。
第二抬至第十二抬是綾羅綢緞:雲錦、蜀繡、杭羅、蘇緞,四季衣料各十二匹,顏色從正紅到月白,足夠穿一輩子。最上麵一匹是罕見的“霞光錦”,日光下流轉七彩光華——這是謝延青夫婦當年為女兒備下的嫁妝之一。
再往後是金銀器皿、玉石擺件、古籍字畫……謝家三代清流,嫁妝不追求數量驚人,卻件件有來曆、樣樣見底蘊。當那套前朝大儒批註的《十三經》被抬出來時,圍觀人群中響起低低的吸氣聲——這是文人眼中的無價之寶。
青影和白芷跟在最後幾抬旁。那幾抬箱子看起來最尋常:日用傢俱、茶具器皿、妝台鏡奩、筆墨紙硯等。但青影知道,這都是小姐親自準備的東西。
朱雀大街上早已人山人海。
百姓們擠在道路兩旁,踮腳張望這難得一見的盛景。小販趁機兜售瓜子花生,孩童在人群中穿梭嬉鬨,更有文人雅士對著嫁妝評頭論足。
“瞧見冇?那套《十三經》!謝家不愧是書香門第,嫁孫女都要陪送學問!”
“何止!你看那匹霞光錦,我活了五十歲,也就見過這一回……”
“展指揮使真是好福氣啊,娶了個財貌雙全的……”
議論聲中,也有不和諧的雜音。
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聚在茶樓二樓視窗,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樓下的人聽見:
“綵鳳隨鴉,可惜了謝家清譽。”
“誰說不是呢?好好的尚書千金,竟嫁了個錦衣衛的……”
話音未落,一道冷冽的目光倏然掃來。
那幾個書生脊背一寒,轉頭看見鄰桌坐著個錦衣衛,正慢條斯理地斟茶。男子未佩刀,但那眼神——像是能把人剝皮拆骨。
書生們噤了聲,灰溜溜結賬下樓。
同一時刻,嫁妝隊伍行至永安橋。
橋下水流湍急,橋上圍觀者眾。抬箱的腳伕小心翼翼,一步一頓。就在隊伍行至橋心時,異變突生——
一個扛著糖葫蘆草靶的小販“不小心”腳下一滑,整個人朝著嫁妝隊伍撞去!他背上的草靶直直戳向第二抬裝著雲錦的箱籠,竹竿尖利,若是戳實了,隻怕整匹錦緞都要毀壞!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掠過。
青影單手托住那小販的胳膊,順勢一帶,草靶擦著箱籠邊緣掠過,“啪”地掉進橋下河水。另一隻手已扣住小販腕脈,指尖發力——
小販痛撥出聲,“對、對不住!小人不是故意的……”小販臉色慘白,連連告饒。
青影淡淡道:“街麵擁擠,小心些。”
說罷鬆開手,那小販連滾爬爬擠進人群,轉眼消失不見。
嫁妝隊伍片刻未停,繼續前行。
但橋對麵酒樓雅間內,有人放下了千裡鏡。
“失手了。”沈明琛麵色陰沉,“謝家那個護衛,身手比預想的快。”
身旁幕僚低聲道:“公子,還要繼續嗎?前麵就是長樂坊,巷道複雜,或許……”
“不必了。”沈明琛冷笑,“本就冇指望這種小把戲能成事。不過試試水深罷了。”
展府中門大開,紅毯從街口一直鋪到正堂。
展朔一身玄色常服,玉帶束腰,負手立在門前石階上。他身後站著項達、細雨及一眾錦衣衛屬官,個個神色肅穆。
嫁妝隊伍抵達時,街麵忽然安靜了一瞬。
百姓們看著那位以冷血鐵腕聞名的錦衣衛指揮使,又看看那綿延的、充滿書香氣息的嫁妝,總覺得這畫麵有種說不出的怪異——像是把一柄寒鐵刀,硬生生插進了錦繡堆裡。
謝府大管家謝忠上前,躬身呈上禮單:“展大人,謝府嫁妝七十二抬,請大人過目。”
展朔接過禮單,並未翻閱,隻淡淡道:“有勞。”
他目光掠過那一抬抬繫著紅綢的箱籠,對身旁的項達吩咐:“驗收完畢後,悉數抬入後罩房庫房,著人仔細看守。”
“是。”
就在這時,送妝隊伍中走出一名身著淡綠比甲的清秀侍女,正是白芷。她上前規規矩矩地福身行禮:“婢子白芷,給大人請安。小姐有要事相告,可否借一步說話?”
展朔看了她一眼,頷首:“隨我來。”
他領著白芷穿過庭院,直接走向書房。細雨在身後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揮手屏退了附近侍立的錦衣衛。
書房門掩上,室內隻剩下兩人。
“說吧。”展朔在書案後坐下,目光平靜地看向白芷。
白芷再次福身,“小姐吩咐:第一,嫁妝中有幾箱是小姐日常用慣的傢俱、器物、書籍,需按單分置東廂書房、耳房及正房內間。清單在此,婢子稍後會親自帶人佈置。”
她呈上一張素箋,展朔接過掃了一眼——字跡清秀,條目分明。
“第二,”白芷繼續道,“正房的佈置,需婢子今日全程盯著。待一切收拾妥當後,除大人外,任何人不得擅入——這是小姐的意思。”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上展朔審視的眼神:“小姐說,臥榻之側,不喜有生人之氣。望大人體諒。”
廊下竹影搖曳,陽光碎金般灑在青石板上。
展朔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溫順、言語卻寸步不讓的侍女,忽然極淡地勾了勾唇角。
謝瀾音這是在提前劃界。用最溫柔的理由,定最不容逾越的規矩。
“可。”他吐出一個字,將清單遞還,“按你家小姐的意思辦。”
“謝大人。”白芷接過清單,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寸許見方的紫檀木盒,雙手置於書案上,動作輕緩而鄭重。
“小姐吩咐,此物需婢子親手交予大人。”白芷垂首道,“小姐說……這是她給大人的新婚禮物。親手所做,願大人,不嫌粗陋。”
展朔的目光落在木盒上。
紫檀木質溫潤,在透過窗欞的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盒麵光滑如鏡,倒映出他半張臉,也倒映著白芷恭謹的姿態。
他冇有立刻開啟,指尖在盒蓋邊緣輕輕劃過:“你家小姐可還說了什麼?”
“小姐說,珠冠重,讓大人在婚禮當日儘快揭蓋頭。”
展朔靜默片刻,抬眸看向侍立門邊的細雨。
“細雨。”
“屬下在。”
“白芷姑娘要佈置正房,”展朔聲音平淡,“你派兩個得力的人跟著,聽她差遣。她要如何擺放,便如何擺放。”
細雨一怔:“大人,這……”
“照辦。”展朔打斷他,語氣裡是不容置疑的沉靜,“從今日起,正房的規矩,按未來夫人的意思來。”
細雨神色一凜,躬身:“屬下明白。”
“你們先下去吧。”
細雨與白芷齊齊行禮退下。書房門重新掩上,室內重歸寂靜。
展朔獨自坐在案前,目光重新落回那隻紫檀木盒。他伸手開啟暗釦,“哢”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深青色絨布上,靜靜立著一枚棋子。
不是躺臥,而是豎立。
展朔沉默地看著它,良久,才伸手將其取出。
棋子入手溫潤,是上好的紅木雕琢,木質緻密,被摩挲得泛著幽暗的啞光,側緣圓潤,觸手生溫。
他轉過一麵。
刻著一個“朔”字,隸書體,筆鋒剛勁如刀鑿,每一劃都深嵌入木紋肌理。字旁刻著一叢狗尾草——細莖搖曳,草穗低垂,茸毛纖毫畢現,在方寸之間竟有迎風舒展之態。那是荒原野地裡最常見、也最燒不儘的草。
怪不得問自己喜歡什麼花。
他轉向另一麵。
一個“音”字,小篆體,線條柔婉如流水,順著紅木天然的紋理蜿蜒。字旁是一朵蒲公英,茸球半散,幾縷纖絮似要隨風飄起——自由,卻又脆弱,一吹即散。雕工極儘細膩,連最微小的絮絲都清晰可辨。
他目光下移,看向棋子側麵。
那裡刻著極小的兩個日期,刀工穩而深:
四月初七·五月初五
第一個日子,是命運被強行扭轉的起點。
第二個日子,是明日大婚之時。
展朔將棋子握在掌心,指尖摩挲著那兩行日期。紅木被他體溫漸漸焐熱,散發出淡淡的檀香。棋子圓潤趁手,無論是字還是畫,都栩栩如生,顯然經過反覆打磨拋光,纔能有這般絲滑的觸感。
一枚豎立的棋子。並肩而立嗎?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這女人,連送禮都送得這般刁鑽。
她是想說,他們是皇權棋局中兩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還是想說,從此他們互為彼此的棋子,在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裡,他們二人早已無法獨善其身。他成了她的鎧甲,她也成了他的軟肋。他們互為憑依,也互為製衡。
展朔眸色驟然轉深。
掌心的紅木棋子已與體溫同熱。展朔閉上眼,指尖細細描摹著那兩個名字、兩叢草木、兩個日子。木紋在刻痕間自然流淌,狗尾草的頑強與蒲公英的自由在方寸之間對峙又交融。
一切皆有可能。
展朔起身,行至書房東側的多寶閣前。指尖在某處雕花凹陷處輕按三下,隻聽極細微的“哢噠”聲,一塊看似渾然一體的紫檀麵板悄然滑開,露出內裡狹長的暗格。有一格空著。
他將棋子輕輕放入那格空處。
麵板無聲合攏,機關複位。
細雨端著晚膳進來,放下後卻冇有立刻離開:
“大人,新夫人不日便將入府。府中諸事皆可安排,隻是……小姐所在的靜苑,是否需要提前做些調整,或另擇更僻靜之處?”
燭火下,展朔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住。一滴墨在宣紙上緩緩泅開,染出一小片晦暗的陰影。
“不必。”
他落下筆,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靜苑一切照舊。加派兩組暗哨,布在第三重牆外。夫人入府後,除每日送藥膳食的啞仆,任何人不經我親允,不得靠近百步之內——包括府中新人。”
細雨心頭微凜,垂首:“是。屬下會重新佈置防衛,確保萬無一失。”
“她習慣了那裡。彆再讓她……受任何驚擾。”
“屬下明白。”細雨肅然應道,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