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墨羽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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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夜,子時三刻。
謝府聽雪軒內隻燃著一盞孤燈,謝瀾音未著寢衣,仍是白日那身素青常服,坐在案前對著一卷攤開的京城輿圖。
窗欞極輕地響了三下。
“進。”
墨羽如一道墨影滑入室內,單膝點地。他肩頭帶著夜露的濕氣,黑衣下襬有泥漬,顯然剛從遠處歸來。
“小姐。”他單膝點地。
“起來說話。”謝瀾音放下輿圖,目光沉靜地投向他,“如何?”
墨羽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熟宣,輕輕鋪在書案空處。上麵是用極細的墨線勾勒出的關係、時間線與疑問標記,如同一張隱秘的蛛網。
“屬下追溯指揮使大人早年行跡。官方明麵記錄,乾淨無瑕,父母早亡,孑然一身,直至投軍。但乾淨得……過分。十五歲前幾乎一片模糊,不合常理。”
謝瀾音目光隨之落下。
“屬下調閱了所能接觸的所有邊軍糧餉、賞罰零星記錄,交叉比對。”
墨羽的指尖移向幾條細微的線,“發現一持續數年的異常:展朔在軍中所得賞銀及大部分俸祿,並未積存或隨意花費,而是通過三家不同鏢局,以化名分批彙往京城。數額隨時間推移而增,直至落鷹澗戰役前一年,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接收方身份成謎,資金最終流向亦被巧妙抹去。但此等長期、定額、刻意掩飾的財力輸送,指向一個明確結論——他在京中,有一需長期供養、且不願為外人所知的牽掛。”
謝瀾音心下一沉,麵上不顯:“可能是恩人、舊友。”
“其二,”墨羽的聲音將她思緒拉回,他的手指移向蛛網中心,那裡畫著一個代表展府的簡圖,西北角被著重圈出,“這是目前最確鑿的異常:展府內院深處,獨立院落,看似空置,實則防守極為嚴密,遠超書房、庫房重地。”
謝瀾音想起了去展府勘察時,那後院一角的院落......
室內陷入一片沉寂,隻有燭火偶爾劈啪。
墨羽總結道:“綜合所有線索,屬下推斷,指揮使大人在京中有一親密之人,此人現狀不明,但被他以極端嚴密的方式隱藏保護,視為絕對逆鱗。
會是誰?
謝瀾音的思緒在這一刻驟然岔開了一道裂隙。
她還清楚記得,她問過他:“可曾有過心儀之人?”
他回答得冇有半分猶豫,眼眸深如寒潭,不見波瀾:“冇有。”
當時她信了。那樣一個冷硬如鐵、彷彿隻為權柄與殺戮而生的男人,冇有心儀之人,再合理不過。
可此刻,墨羽查出的這個被“極端嚴密”保護、視若“逆鱗”的“親密之人”……又是什麼?
難道……他騙了她?
謝瀾音閉上眼。
“你查探的過程中,有冇有驚動錦衣衛?”
墨羽垂首,沉默了片刻。
這片刻的沉默,讓謝瀾音心中微微一沉。
“屬下有罪。”墨羽終於開口,聲音比方纔更低,更沉。
“屬下在探查指揮使大人早年軍餉彙流線索時,為求穩妥,並未直接接觸可能留存記錄的舊部或驛站,而是從更外圍的幾家已關停或轉手的舊時鏢局賬房故紙堆中尋找蛛絲馬跡。此法本應隱秘。”
他頓了頓,似在回憶每一個細節:“其中一家‘永順鏢局’的老賬房,年逾古稀,記憶模糊,屬下隻以尋親之名,詢問了十餘年前幾筆模糊彙款的大致流向,未提及任何具體名姓。本以為萬無一失。”
墨羽抬起眼,眸中映著燭光,卻是一片沉冷的銳利與自省:“三日前,屬下為確認最後一條彙款線索,再次暗訪,離去時……隱約感到一道目光。”
“並非直接追蹤,也非附近常見的暗樁。那感覺……更像是有人早已佈下了一張無形的網,而屬下觸動網線的輕微顫動,已被守在網中央的蜘蛛感知到了。”
他看向謝瀾音,清晰地道出判斷:“屬下無法確定是否已被鎖定身份,但此次探查,至少在詢問老賬房時,極可能已引起了某些‘有心人’的注意。這些人未必是尋常衙役或府兵,其行事風格與警覺程度……更似訓練有素的暗探。而能在如此短時間內,對陳年舊賬流向都保持監控的……”
他不必再說下去。
能在京城編織這樣一張敏感大網,且對展朔相關舊事保持如此警惕的“有心人”,除了錦衣衛本身,或者說,除了展朔本人直接掌控的那部分力量,幾乎不作他想。
謝瀾音的心徹底沉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甲輕輕掐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果然。展朔那樣的人,怎會對自己可能暴露的舊日軟肋毫無防備?他或許無法徹底抹去所有過去,但他一定在自己周圍,佈下了最敏銳的警報係統。任何試圖靠近那片禁區的人,無論手段多麼高明,都可能觸碰到那些無形的絲線。
“也就是說,”謝瀾音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種冰冷的平靜,“他很可能已經知道,最近有人在查他的過去,尤其是……可能與那個‘親密之人’相關的部分。”
“是。”墨羽承認,“但對方應尚未確定探查者的具體身份與目的,否則……” 否則來的就不會僅僅是“目光”,而是錦衣衛的鎖鏈和詔獄的刑具了。
謝瀾音沉默了片刻。
“此事到此為止。”良久,謝瀾音緩緩開口。她伸出手,將那張熟宣輕輕捲起,遞向燭火。
火苗舔舐紙卷,迅速將其化為一小簇灰燼,飄散無蹤。
“所有相關線索,記憶,從此封存。你未曾查到,我亦未曾聽過。”她看向墨羽,目光清澈而有力,“更不得再試圖靠近那座院落一絲一毫。明白嗎?”
“是。”墨羽垂首,毫無異議。
他懂得,有些真相,知道其存在即是危險,探尋其細節則是取死之道。
“你近期儘量減少外出,若有任務,皆由青影出麵。你便留在府中,‘專心’護衛內院,做出一切如常的姿態。”
“是。”
“另外,”
“若有任何跡象表明他欲深究,”謝瀾音緩緩道,腦中飛快盤算,“你便放出些風聲,將探查動機,引向對‘指揮使大人過往婚約或情史’的好奇。”
“一個即將出嫁、對未來夫君一無所知的新婦,派人打聽他過去是否有過心上人……這理由,雖不夠高明,卻最符合常情,也最……無傷大雅。”
這等於主動暴露一個較淺的、屬於“閨閣心思”的探查動機。雖是下策,但在已被察覺的情況下,或能混淆視聽,轉移焦點。
墨羽立刻領會:“屬下明白。若有必要,屬下知道該如何‘無意間’留下此類線索。”
謝瀾音點點頭,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與展朔這樣的人對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一招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你辛苦了,下去歇著吧。明日……還需你警醒些。”
墨羽深深看了自家小姐一眼。
他單膝點地,利落行禮:“屬下明白。小姐也請早些安歇。”
話音未落,人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輕煙,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聽雪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