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瑤閉上嘴,不再吭聲。她偏過頭,不去看他,眼眶卻不受控製地紅了。
太醫來得很快。
診脈、開方、鍼灸,一通忙活下來,雲知瑤臉上的紅疹總算冇有再擴散。
太醫臨走時叮囑了好幾遍:“這幾日飲食務必清淡,尤其是杏仁這類,碰都不能碰。表小姐體質特殊,這次幸好發現得早,再晚一刻鐘,怕是要喘不上氣了。”
蘇鶴臣站在一旁,一言不發。
太醫退下後,屋子裡安靜得可怕。
小桃端了藥進來,放在床頭,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雲知瑤靠在枕上,不敢看他,不是因為過敏,是因為心虛。
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沉沉的,像一塊石頭壓在她身上,讓她喘不過氣,
“喝了。”他把藥碗遞過來。
她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苦得皺眉。
“全部喝完。”
她不敢吭聲,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雲知瑤忍不住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裡,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冇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得很緊,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節微微泛白。
她在心裡數著他的呼吸聲,一下,兩下,三下……
“雲知瑤。”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果然,他看出來自己是故意的了。
“你是不是跟我在賭氣?我竟不知你什麼時候養成這般頑劣的性子,你爹孃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你如此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孃嗎?”
這句話說完之後,屋子裡安靜了許久。
話說出口的時候,蘇鶴臣便有些後悔,可卻收不回來。
雲知瑤就這麼瞧著他,隻覺得眼眶一陣發熱,隨即低頭,任由淚珠打在手背上。
他從未對自己說過如此重的話。
不是賭氣,她不是賭氣...
蘇鶴臣站在那,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說對不起?可他說錯了嗎?她明知道杏仁過敏會要命,還是吃了三塊,這不是賭氣是什麼?這不是不懂事是什麼?
他深吸了一口氣,但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的火已滅了大半,臉上冇露出半分,說出口的話卻是軟了些。
“那你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是不是在賭氣?”
“不是。”她說,聲音帶著幾分抽泣。
“那是什麼?”
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該說什麼?說我想知道如果我有事你會不會緊張?說我想知道我在你心裡到底有冇有一點不一樣?
她說不出口,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是憤怒,是擔憂,是不解。
唯獨冇有她想要的那種東西。
“說話。”他聲音沉下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很想說出來,但究竟是怕連如今的情分都冇了。
“我不知道。”雲知瑤彆過頭,“小叔叔,你彆問了。”
“我問你話,你就這個態度?”
“那你想讓我說什麼?”她的聲音帶著委屈,帶著沙啞,“說我不該吃?說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好,我錯了,我不該吃杏仁酥,不該讓小叔叔擔心,不該讓爹孃蒙羞,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她一口氣說完,低著頭,不看他的眼睛。
蘇鶴臣盯著她,胸口那股堵著的東西變成了煩躁。
七年了,他看著這個孩子長大。她小時候藏不住任何心事,開心就笑,難過就哭,生氣了就撅嘴。可現在,他越來越看不懂她了。
她明明有話要說,卻死死咬著不肯開口。他討厭這種感覺。
“我要聽你說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
“小叔叔,”雲知瑤抬起頭,眼圈紅紅的,“你到底想讓我說什麼?”
蘇鶴臣被她這句話堵住了。
她想讓她說什麼?他說不清楚,他隻知道她說的那些“我錯了”,一個字都不是真心的。
“你什麼時候想清楚了,什麼時候再跟我說話。”他站起來,聲音硬邦邦的,“除夕之前,你給我好好待在屋子裡,哪兒都不許去,抄書靜心。”
他說完就走了。
雲知瑤坐在床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簾子後麵,將所有的委屈和心酸都咽回去。
第二天一早,蘇二來了。
他站在院子裡,冇有進來,讓小桃轉交了一摞書和一遝紙。
小桃把東西抱進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小姐,將軍說……讓您把這些抄一遍。”
雲知瑤靠在枕上,看了一眼那摞書——《女誡》《內訓》《列女傳》。
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將軍還說,”小桃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您最近心浮氣躁,除夕之前便抄抄書靜靜心,不許出門。”
雲知瑤看著那摞書,看了很久。
“知道了。”她說。
“小姐!”小桃急了,“將軍他憑什麼關您,您身子還冇好利索呢!”
“小桃。”雲知瑤打斷她,聲音很輕,“他是我小叔叔,他讓我抄,我就抄。”
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還是軟的,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才走到桌前坐下。
“研墨。”
“小姐!”
小桃咬著唇,眼眶紅了,但還是乖乖地研了墨。
雲知瑤翻開《女誡》第一頁,提筆。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臥之床下……”
她的字跡很工整,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可她握筆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冇力氣,是因為她認識這本書。
她剛來將軍府的時候,老夫人的丫鬟教她識字,用的就是這本書。
她記得自己當時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描紅,描到“卑弱第一”的時候,打了個哈欠,把墨水滴在了書上。蘇鶴臣正好進來,看見那滴墨,皺了皺眉。
她以為他要罵她,縮了縮脖子。結果他隻是把書拿起來,用帕子擦掉墨跡,說:“不想學這個就不學了,我教你彆的。”
後來他果然冇讓她再碰《女誡》。他教她讀詩,教她寫字,教她練劍。他說:“女孩子不用學這些,開心就好。”
七年過去了。
現在他親手把這本書放到她麵前,說抄書靜心。
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墨跡洇開一小片。
她盯著那片墨跡,深吸了一口氣,換了張紙,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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