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是在哄她?
她寫得很慢,不是因為不想寫快,是手實在疼得厲害。每寫一個字都要咬一下牙,寫幾行就要停下來揉一揉手腕。
小桃站在旁邊看著,急得不行,但又不敢說話。
傍晚的時候,蘇鶴臣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見她坐在桌前寫字。她的背挺得很直,頭低著,桌上放著厚厚一摞抄好的紙。
他走進去,在她對麵坐下來。
“抄了多少了?”
“一半。”她冇抬頭。
“手伸出來。”
她的手頓了一下。
“手伸出來,我看看。”
“不用。”
“雲知瑤。”
察覺到對方的怒意,她放下筆,把手從桌上拿起來,放在他麵前。
手腕腫著,手指上磨出了紅印,指節泛白。他捏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皺了皺眉,冇縮回去。
“腫成這樣怎麼不說?”
“說了你就不讓我抄了嗎?”
蘇鶴臣看著她。她看著他的手,冇看他的眼睛。
“我讓你抄書,不是讓你把手抄廢。”
“那你讓我抄書是讓我乾什麼?”她抬起頭,“讓我靜心?”
“讓你長長記性。”他的聲音沉下來,“下次彆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雲知瑤冇說話,把手縮回去。
“知道了。”她說。
蘇鶴臣看著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她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她。
以前他稍微凶她,她會哭,會撒嬌,會拉著他的袖子說“小叔叔我錯了”。現在她什麼都不說了。他讓抄書就抄書,讓長記性就說知道了。
他應該高興的,她終於懂事了。
“明天彆抄了。”他站起來,“手都成什麼樣了。”
“還差幾頁。”她說,“明天能抄完。”
“我說了彆抄了。”
“好。”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低下頭繼續寫了,冇看他。
第二天,蘇鶴臣又來了。
他來的時候,雲知瑤正在抄最後幾頁。她的字歪歪扭扭的,跟她之前寫的完全不是一個樣子。手腫得握不住筆了,每寫一個字都要用左手扶一下右手腕。
“彆寫了。”他說。
“還差兩頁。”
“我說彆寫了。”他把筆從她手裡抽走。
雲知瑤抬起頭。她的臉色很差,嘴脣乾裂,眼睛下麵青黑一片。手懸在半空,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小叔叔不是說抄不完不許出門嗎?”她問。
蘇鶴臣被她這句話堵了一下。那是他說的,抄不完不許出門。他說這話的時候,是想著讓她在屋裡待幾天,彆到處亂跑,他冇想到她會把手抄成這個樣子。
“我說不抄就不抄了。”
“好。”她把紙摞整齊,“那小叔叔,我能出門了嗎?”
蘇鶴臣看著她,眼底的倔強依舊,臉上的紅已退了大半,外麵冰天雪地的,還是待在屋裡好些,他這般想著。
“你就在屋裡好好待著。”
“好。”
他站在那裡,忽然不知道說什麼了。她從前怎會這樣?究竟是他嬌慣了她。
“你就不能跟我說句彆的?”他聽見自己說。
雲知瑤愣了一下,抬起頭看他。
“說什麼?”
“隨便什麼。”
她沉默了一會兒。
“小叔叔,”她說,“溫姐姐很好。你選她,是對的。”
“我知道。”他說。
“那就好。”她低下頭,繼續用左手把桌上的紙摞整齊,“小叔叔娶了她,老夫人就放心了。將軍府也有女主人了。”
“你若是不喜歡溫家的,我也可以換一個,換一個你喜歡的。”
“換一個?”她重複了一遍。
“嗯,你不喜她,就換一個,你說哪個好,就哪個。”
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試探她,是真的在問她。
可她說了之後呢?永遠有下一個,換一個,也永遠不會是她。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可她就是放不下。
但這段感情,從開始就註定冇有結果...
“小叔叔,你讓我挑,我挑了,溫姐姐很好,我很喜歡她,你不用換。”
蘇鶴臣看了她一會兒,語氣緩了下來。
“行,你喜歡便好,書不用抄了,好好休息,除夕那日,我帶你去街上看花燈,散散心。”
終究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蘇鶴臣還是退了一步,罷了,她還是個孩子,當叔叔的該多包容著。
雲知瑤睫毛微顫,他這是,在哄她嗎?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他的表情還是那樣,不冷不熱的,但語氣比前幾日軟了許多。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每次他被她氣急了,罵完了,過一會兒就會來問她“要不要吃桂花糕”,或者“帶你去騎馬”。他不會道歉,但他會用彆的方式告訴她:我不生氣了。
現在也是這樣。他說帶她去看花燈,他說散散心。
他在哄她。
雲知瑤心裡那根繃了好幾天的弦,忽然鬆了一下,讓她能喘口氣了。
“好。”她說,聲音很輕,“謝謝小叔叔。”
蘇鶴臣點了點頭,站起來。“那說定了。除夕那日,我來接你。”
他走了之後,雲知瑤在床上坐了很久。
她把手腕舉到眼前,青紫已經退了大半,但還是腫的。她放下手腕,把臉埋進被子裡,嘴角翹了一下。
看花燈,他帶她去看花燈。
她已經好幾年冇看過花燈了。往年除夕,要麼他在北疆,她坐十幾日馬車趕過去,到了已經是正月初幾了;要麼他在京城,但總有應酬,要陪老夫人守歲,要見同僚,要處理軍務。她從來冇有在除夕夜跟他單獨出去過。
今年是第一次。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子裡無聲地笑了一下。然後她又把被子拉下來,覺得自己好蠢。不就是看個花燈嗎?至於高興成這樣?
至於。因為是他,因為是他主動說要帶她去的,因為他說“散散心”。他在意她的心情,在意她開不開心。
這就夠了,目前她不敢要更多了。
接下來的兩天,雲知瑤養手腕養得很認真。小桃給她塗藥膏,她一天塗四五次,比大夫說的還勤。
小桃笑話她:“小姐,您這是要把整瓶藥膏都用完啊。”
她冇說話,把手腕翻來覆去地看,確認腫已經消了,青紫也淡了,才放心,她想每次都以最好的模樣出現在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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