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紅衣學姐
周衍案結案後的第三天,陳默接到了開業以來第一單正經生意。說正經也不太正經,因為委托人是個大學生,委托事項是“宿舍鬧鬼”。
大學生坐在偵探社的沙發上,手裏攥著杯白開水——陳默這裏隻有白開水,茶葉上次被老鬼泡完了,老鬼說這茶葉“不如光緒年間的沫子”,陳默說那您回光緒喝去。大學生屁股隻挨著沙發沿,整個人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學長,你一定要幫我!”
“誰是你學長?”
“呃,我看您年紀跟我差不多,叫大哥顯老,叫先生太生分——”
“叫老闆。”
“……老闆。”大學生從善如流,“老闆,我們宿舍樓每天晚上十一點,洗手間的鏡子前麵就會站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長頭發,看不見臉,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站到淩晨三點才消失。”
陳默靠在椅背上。“你親眼看見的?”
“全宿舍都看見了!隔壁宿舍也看見了!整層樓都看見了!”大學生越說越激動,白水灑出來濺在手背上,他根本沒感覺到,“我們跟輔導員反映,輔導員說我們考試周壓力太大,讓我們多喝熱水。我們跟學校保衛處反映,保衛處說監控什麽都沒拍到,讓我們不要傳播迷信思想。老闆,我們是實在沒辦法了才來找你的。”
“你怎麽知道我這兒接這種活?”
“學校論壇上有人說的。說老城區01調查所,能處理‘特殊委托’。”大學生壓低聲音,“我一開始也不信,但昨天晚上那個紅衣女人從鏡子裏走出來了。她走到我們宿舍門口,敲了三下門。我們誰都不敢開。她在門外站了很久,然後走了。走的時候我聽見她在哭。”
陳默看了一眼沙發另一端。林婉坐在那裏,陽光穿過她的身體。她今天沒有飄著,是坐著的,雙腿並攏,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個認真聽講的旁聽生。當然,大學生看不見她。
“行,這活我接了。收費三千,先付一半,事成之後付尾款。不管成不成,定金不退。”
大學生毫不猶豫地掃碼付了錢。一千五,到賬提示音在安靜的偵探社裏格外清脆。
“你倒是不還價。”
“老闆,隻要能讓她別再敲我們宿舍的門,三千塊我出得起。再敲下去,我室友就要退學了。”
陳默讓他先回去,晚上在宿舍樓下等著。大學生千恩萬謝地走了,走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書包裏掏出一盆綠蘿放在桌上。“老闆,這個送您。放辦公室裏,淨化空氣。”
陳默看著那盆綠蘿。“你一個大學生,出門辦事還隨身帶綠蘿?”
“不是,這是隔壁花店老闆讓我帶給您的。她說您今天要出門查案,帶盆綠蘿顯得專業。”
陳默往巷子對麵看了一眼。蘇小暖正蹲在花店門口修剪花枝,頭也沒抬,但剪刀的節奏明顯快了一拍——是憋著笑的那種快。
大學生走後,陳默轉向沙發。“你怎麽看。”
林婉想了想。“他說的應該是真的。我死之後也能感覺到,有些地方陰氣特別重。學校、醫院、老電影院,都是容易困住執唸的地方。不過——”
“不過什麽。”
“她能從鏡子裏走出來,說明執念不算深。真正怨念重的,連死的地方都離不開。我困在槐樹底下的時候,要不是遇見你,我也走不了。”
陳默點了點頭。“晚上去看看。”
當天傍晚,陳默去了那所大學。老鬼沒跟來,他說學校這種地方他不去——“年輕人多,陽氣重,我這把老骨頭扛不住。”其實陳默看見巷口那隻橘貓正蹲在花店門口舔爪子,老鬼的扇子搖得比平時快了一倍。林婉倒是跟來了,飄在陳默身後,鈴鐺在夜風裏一下一下地響。那盆綠蘿陳默沒帶——出門查案端盆花,不是顯得專業,是顯得有病。
到了學校,大學生已經等在宿舍樓下了。陳默讓他先上樓,自己站在樓前抬頭看了看。天眼的視野裏,四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往外滲著極淡的藍色霧氣,很薄,像冬天嗬出的氣,剛離開嘴唇就被風吹散了。
“四樓。”林婉說。
“看見了。藍色霧氣,不算濃。”
“比我在槐樹底下的時候淡多了。她的執念應該不強,隻是被困住了。”
陳默走進樓道。老樓的樓梯很窄,水泥台階被幾十年來的腳步磨得發亮。牆壁上貼著各種社團招新海報,顏色鮮亮,和樓道裏的陰冷形成一種說不出的別扭。上到四樓,走廊盡頭是公共洗手間,藍色的霧氣從門縫裏滲出來,一絲一縷,像有人在裏麵煮一鍋看不見的水。
陳默推開門。洗手間不大,四個隔間,一排洗手池,牆上鑲著一麵整牆鏡。鏡子很舊了,邊緣的水銀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玻璃。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站在鏡子前麵。長頭發,看不見臉,身形瘦削,裙子的紅色在水銀剝落的光影裏顯得發暗,像褪了色的舊照片。
陳默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聽說你每天晚上站在這裏。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紅衣女人沒有回頭。但她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你不用害怕,我是來幫你的。我叫陳默,開調查所的。”
她慢慢轉過身來。臉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二歲,五官清秀,眼睛很大,眼下一片青黑,像很久很久沒有睡過覺了。
“你能看見我。”她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能。開了天眼。”
“你是道士?”
“不是。祖傳的體質,剛開發的功能。”陳默靠在洗手檯邊上,“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被困在這兒。”
她低下頭,長發從肩膀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我叫沈知意。二十年前在這裏讀書。”
“怎麽死的。”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林婉飄到她旁邊,鈴鐺輕輕響了一聲。沈知意抬起頭看了林婉一眼,兩個女鬼隔著二十年的時光對視了一瞬。
“你不是被殺的。”林婉說,“你身上沒有傷口。”
“不是被殺的。”沈知意的聲音很輕,“那年論文答辯前三天,我在圖書館通宵改論文。連續熬了五個通宵,導師還說結構不行,資料要重新跑。我坐在四樓閱覽室的角落裏,心髒突然疼了一下,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猝死。”陳默說。
“嗯。後來校醫說是過度疲勞引發的心源性猝死。但我不知道,我以為自己隻是趴在桌上睡著了。魂魄從身體裏飄出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在夢遊,就從圖書館飄回了宿舍樓。我想洗把臉清醒一下,走進這間洗手間,站在鏡子前麵——”
她看著鏡子裏自己的影子。
“然後就再也出不去了。”
林婉飄到她身邊,低頭看著她。“你不知道自己死了。”
“不知道。我以為自己還活著,隻是被困在鏡子裏了。每天夜裏十一點,我會從鏡子裏走出來,在走廊裏走一圈,走到宿舍門口——那是我生前住的那間——想敲門,又不敢。站很久,然後回來。就這樣站了二十年。”
陳默看著她。紅裙子,長頭發,眼下青黑。二十年前一個熬夜改論文的女學生,心髒停了,魂魄飄進洗手間,困在一麵鏡子裏。她不知道自己死了,每天晚上重複同一條路——從鏡子到宿舍門口,站很久,再回來。二十年。
“你導師後來找過你嗎。”
“我不知道。我死後就再也沒離開過這棟樓。”
陳默拿出手機,開啟學校的官網,在師資隊伍頁麵翻了很久。翻到二十年前的舊版頁麵時,他看見了沈知意的導師——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頭發花白,笑得很和氣。“還活著,退休了,住在學校後麵的家屬區。”
沈知意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後又暗下去。“她看不見我。”
“她看不見你,但能看見你的論文。你的論文還在嗎。”
“在圖書館。我死的那天晚上,列印出來的初稿還在桌上。後來不知道被誰收走了。”
陳默去了圖書館。四樓閱覽室,沈知意說的那個角落。二十年了,桌椅重新擺過,牆重新粉刷過,但牆角那個位置還在。他找到圖書館的管理員,一個戴袖套的老太太,問她二十年前有沒有一個學生死在這裏。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說每年都有人來問這件事。她站起來,從櫃台最裏麵的抽屜裏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她的論文。當時放在桌上,沒人敢動。我收起來了。”
陳默接過信封。裏麵是一遝列印紙,邊角已經泛黃,但儲存得很平整。封麵上的題目是《城市流浪貓種群分佈與社羣生態環境相關性研究——以本校周邊為例》。資料表格、參考文獻、致謝,格式工整,隻差結論部分。
他把論文帶回家屬區,找到了沈知意的導師。老太太已經七十多歲了,頭發全白,戴著老花鏡,正坐在陽台上看一本磚頭厚的學術期刊。陳默說明來意,把論文遞過去。老太太接過來,翻了很久。翻到致謝頁的時候,她的手停了。致謝隻有一句話:“感謝導師周明華教授,沒有放棄我這個最笨的學生。”
老太太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
“她不是最笨的。她是我帶過最認真的學生。”她站起來,走進書房,開啟一台很舊的電腦。“她的結論,我來寫。”
三天後,老太太把論文寫完了。結論部分她寫了很長,比一般的碩士論文結論長得多。最後一句話是:“本研究雖因故中斷二十年,然資料之紮實、觀察之細致,仍可為今日之城市生態研究提供珍貴參照。謹以此文,紀念一位本應畢業的學生。”
陳默把裝訂好的論文帶到洗手間,放在鏡子前麵。沈知意蹲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她看見那句話,停了很久。
“她記得我。”她說。
“記得。”
沈知意站起來。她身上的紅裙子顏色淡了,從褪色的暗紅變成淺紅,然後變成極淡的粉,像櫻花落在水麵上。鏡子裏的藍色霧氣開始消散,像有人終於開啟了窗。
“我要走了。”她說。
“論文我幫你交到圖書館。算補答辯。”
沈知意笑了一下。二十年來第一次笑。“謝謝你。幫我告訴她,她的結論寫得很好。”
她轉過身,朝鏡子走去。鏡麵泛起漣漪,像水麵被風吹皺。她的身影越來越淡,紅裙子化成一縷極淡的粉色霧氣,融進了鏡子裏。漣漪平複,鏡子恢複了平靜。裏麵隻有陳默自己的影子,和林婉飄在他身後的輪廓。
當天夜裏,陳默把論文交到圖書館,辦了存檔手續。大學生發來訊息,說洗手間的紅衣女人再也沒有出現過。尾款到賬,一千五。陳默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數字,忽然想起沈知意的論文題目。城市流浪貓種群分佈——她研究了三年流浪貓,死了二十年,困在洗手間裏。最後送她走的,是導師寫的一段結論。
“你說她投胎了沒有。”林婉飄在窗邊。
“不知道。但她論文寫得比我好。”
“你寫過論文?”
“沒有,所以比我寫得好。”陳默靠在沙發上,“你呢,你論文寫得怎麽樣。”
林婉沉默了一瞬。“我碩士論文水了一百二十頁,答辯的時候被導師罵了四十分鍾。最後一句評語是‘態度認真,建議重寫’。”
“後來重寫了嗎。”
“沒有。我畢業了。導師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氣的?”
“可能是解脫的。”林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我論文致謝裏還寫了他,說他‘治學嚴謹,誨人不倦’。他看到致謝的時候表情很複雜。”
“那當然複雜,你擱那兒陰陽他呢。”
“我沒有陰陽。我是真心的。他確實沒放棄我,換別的導師早讓我延期了。”
陳默想了想。“那你這導師人還挺好。”
“是挺好。所以我死後給他托了個夢,告訴他我論文寫完了,讓他放心。”
“……你一個鬼,給導師托夢說論文寫完了?”
“他醒來以後給所有延期畢業的學生群發了一條訊息,說‘論文寫完就趕緊交,別等死了再托夢’。”
陳默沉默了兩秒。“你們導師心理素質不錯。”
“帶了我三年,練出來了。”
林婉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這次是笑的。
巷子對麵,蘇小暖花店的燈還亮著。那盆午夜放在門口,花瓣在夜色裏微微發光。橘貓蹲在花盆旁邊,尾巴慢慢掃著地麵。老鬼坐在藤椅上,摺扇擱在膝蓋上,隔著一條巷子看著那隻貓。貓也看著他。一人一貓對視了很久。老鬼先把視線移開了。
“那隻貓什麽時候走。”他說。
“那是蘇小暖的貓。”陳默說。
“她什麽時候把貓抱走。”
“你自己跟她說。”
老鬼沉默了一瞬。“不急。”扇子慢慢搖起來。
林婉的鈴鐺又響了一聲。這次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