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KTV點歌鬼
陳默接到開業以來第二單正經生意，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下午。委托人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穿著polo衫，肚子微微隆起，進門的時候先探頭看了看偵探社裏的裝修，然後才把腳邁進來。他叫周德勝，是一家KTV的老闆。
“陳老闆，你一定要幫我。”周德勝坐在沙發上，屁股隻挨著沙發沿，整個人往前傾著，“我那家店，有間包廂鬧鬼。每天晚上淩晨一點，那間包廂的話筒自己飄起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清唱同一首歌。沒有伴奏，隻有人聲。唱完話筒落回茶幾，螢幕自己滅了。隔壁幾間包廂的客人聽見了，嚇得當場結賬。這個月生意黃了大半。”
陳默靠在椅背上。“你親眼看見的？”
“何止看見！我查了監控——”周德勝掏出手機，又停住了，“監控沒拍到人。話筒懸在半空，聲音唱了一整首。唱完，話筒落回茶幾上，螢幕黑了。從頭到尾，一個人影都沒有。”他把手機遞給陳默，“這是當晚隔壁包廂客人拍的。我花了兩千塊買下來的。”
陳默接過手機。畫麵裏是一間空包廂，隔著玻璃門拍的，不太清楚。話筒懸在茶幾上方，大概半米高的位置。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清唱，嗓音很好聽，沒有伴奏，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歌詞聽不太清，但旋律很抓耳。唱到最後一句，話筒輕輕落回茶幾上，螢幕黑了。從頭到尾，沒有人。
“嗓音還怪好聽的。”陳默說。
“好聽有什麽用！客人嚇跑了！”周德勝把手機揣回口袋，“我跟物業反映，物業說是裝置故障。我跟派出所反映，民警說可能是遙控話筒。我說遙控話筒能清唱？民警看了我半天，說周老闆你最近壓力是不是有點大。我壓力大？我壓力大能看見話筒懸空？我壓力大能聽見鬼清唱？”
“你這心理素質確實不錯。換別人早把店賣了。”
“我倒是想賣！沒人買啊！”周德勝一拍大腿，“上個月有個買家來看店，我特意挑了白天，結果那間包廂的話筒自己飄起來，唱了半句。買家扭頭就走，鞋都跑掉了一隻。”
陳默忍不住笑了一下。“你怎麽知道我這兒接這種活？”
“老劉介紹的。大學城那個物業經理，上回紅衣學姐的事，是他讓那個大學生來找你的。”
“行，這活我接了。收費五千，先付一半，事成之後付尾款。不管成不成，定金不退。”
周德勝二話不說，掃碼付了兩千五。“陳老闆，你最好今晚就去。再讓她唱下去，我隔壁那幾家店也得跑。昨天按摩店的老闆跟我說，他們客人聽見鬼清唱，以為是KTV新出的沉浸式體驗，非要點同一間包廂。我說那是鬼，不是體驗。他說那更刺激了，加錢也要進去。我說你進去可以，出了事我不負責。他說能出什麽事，我說上個月有個客人進去之後出來就信佛了。”
“後來呢？”
“後來他進去了。出來之後沒信佛，信了基督教。”
陳默把周德勝送到門口。林婉飄在沙發上看熱鬧，鈴鐺輕輕響著，像在憋笑。老鬼坐在藤椅上搖扇子，說了一句：“這老闆比你會做生意。鬼清唱都能當賣點。”陳默說那你去唱一個，老鬼的扇子停了，說“我唱清朝的曲子，他們聽得懂嗎”。林婉說你可以唱《夜上海》，老鬼說那是哪年的，林婉說三四十年代吧，老鬼沉默了一瞬，說“我死後三十多年才寫的，不會”。林婉的鈴鐺笑了一整串。
當天晚上，陳默去了那家KTV。周德勝給他開了那間包廂的門，然後迅速退到走廊盡頭，遠遠站著，臉上的表情像一個送兒子上戰場的父親。“陳老闆，我在外麵等你。有什麽需要就喊——喊大聲點，我耳朵好。”陳默說你跑那麽遠耳朵再好也聽不見，周德勝說那我就更放心了。
陳默推門進去。包廂不大，一圈沙發，一張茶幾，牆上掛著一麵液晶螢幕。他坐在沙發上，把燈關了，等。十一點，什麽都沒有。十二點，空調自動開了，冷風呼呼吹出來。陳默打了個噴嚏，對著空包廂說：“空調能不能調高點，十八度，你當冷藏庫呢。”空調嘀的一聲，溫度自己跳到了二十四度。陳默愣了一下，說謝謝。
十二點半，螢幕亮了一下又滅了，像有人試了一下開關。陳默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說“還有半小時，你要不要先開開嗓”。螢幕又亮了一下，滅了。陳默說行吧，不勉強。
淩晨一點整，螢幕亮了。話筒從茶幾上飄起來，懸在半空。沒有伴奏，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清唱。嗓音幹淨，帶一點沙啞，像在很冷的地方待久了，嗓子還沒完全暖過來。旋律很慢，像深夜裏一個人對著鏡子說的話。
陳默沒有打斷。他坐在沙發上，聽完整首歌。最後一句唱完，話筒輕輕落回茶幾上。螢幕黑了。包廂裏隻剩下空調的嗡嗡聲。
陳默鼓了幾下掌。“唱得不錯。”
空調的嗡嗡聲停了。一個年輕女人的輪廓從螢幕前慢慢浮現出來。銀色演出服，長頭發，手裏握著話筒。臉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二歲，五官精緻，畫著舞台妝，眼影是亮藍色的。她的身形比林婉淡，像一台訊號不好的老電視。
“你能看見我。”她說。
“能。開了天眼。”陳默靠在沙發上，“你每天晚上來這兒清唱同一首歌，唱了多久了？”
“三年。”
“為什麽是這首歌？”
她握著話筒的手輕輕收緊。“因為是我寫的。”
“三年了，為什麽不去投胎？”
“投不了。這首歌我寫了三年，錄了demo，還沒唱給任何人聽就死了。不甘心。”
陳默想了想。“你這歌，叫什麽名字。”
“《未完成的夢》。”
“行。我幫你。”陳默站起來，“你這歌應該被人聽到。demo在哪兒？”
“雲盤裏。賬號三年沒登了。”
“賬號密碼還記得嗎？”
何曉雯愣了一下。“記得。”
陳默掏出手機。“說。”
何曉雯報了賬號密碼。陳默登上去，雲盤裏孤零零躺著一個音訊檔案，檔名是“未完成的夢demo”，上傳時間是三年前的夏天。他點了下載。又問了一句：“你怎麽死的？要是不方便說就算了。”
何曉雯沉默了一會兒。“三年前參加選秀，進了決賽。決賽前夜，經紀人帶我去一個飯局，投資人想見見選手。飯吃到一半，投資人說換個地方繼續聊。我說不去。經紀人說這是規矩。我說我不懂規矩。他把我拉到走廊裏，說曉雯你別犯傻，這個圈子就是這樣，你今天不去，明天就不用比了。我說那就別比了。”
“然後呢。”
“經紀人上來拉我。我掙開他的手就跑，從消防通道跑的。跑的時候太急，踩空了，從樓梯上摔下去。後腦勺撞在台階上，當時就沒知覺了。”
“經紀人就當你退賽了？”
“嗯。對外說‘賽前退賽’。沒人知道後續。”
“你爸媽呢？”
“他們以為我退賽之後想不開，出國了。每年過年給我發訊息，問我什麽時候回來。”她低下頭，“我能看見，回不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你那個經紀人，現在還幹這行嗎？”
“幹。捧紅了兩個。”
“行。歌我先幫你發了。經紀人的事，回頭再說。”
陳默把demo發給了周遠——沈知意導師的兒子，做獨立音樂的，上次紅衣學姐的案子之後兩人認識了。附了一段話：一個朋友寫的，人沒了，歌還在。想讓更多人聽到。不收費，署名何曉雯就行。周遠聽完之後回了兩個字：等我。
三天後，周遠把重新編曲錄製的版本發了過來。重新做了編曲，加了弦樂，保留了何曉雯原聲demo的人聲軌。他在郵件裏寫：她的聲音很好。這首歌應該被人聽到。署名何曉雯，詞曲何曉雯，編曲周遠。我發平台了。
上線那天夜裏，陳默又去了那間包廂。淩晨一點，螢幕亮了。話筒飄起來，懸在半空，但沒有聲音。何曉雯坐在沙發上，手裏握著話筒。陳默把手機遞過去，螢幕上開著音樂平台，《未完成的夢》的播放頁麵，播放量正在實時跳動。一萬七。
她看著那個數字，沒有唱。
“他們在聽。”她說。
“在聽。以後還會更多。”
何曉雯站起來。她身上銀色的演出服顏色淡了，從亮銀色變成淺灰色，然後變成極淡的白，像舞台上的追光從她身上慢慢移開。她握著話筒的手開始變淡。
“唱完再走。”陳默說。
她笑了一下，三年來第一次笑。伴奏響了起來，是周遠編的曲子，和這首歌的意境很合。她閉上眼睛，像是在感受旋律的節拍，沒有拿話筒的那隻手輕輕跟著節奏打著拍子。然後她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一次唱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投入。唱到最後一句，她把話筒輕輕放在茶幾上，身影一點一點變淡。最後消失的是她握著話筒的那隻手，指甲上塗著亮藍色的甲油，在螢幕光裏閃了一下。
螢幕黑了。播放量停在三萬七。
陳默坐在空蕩蕩的包廂裏，空調還開著，二十四度，不冷不熱。他拿起手機，給周德勝發了條訊息：“解決了。尾款記得付。”周德勝秒回：“陳老闆你是我的再生父母。”陳默回：“別，你比我大一輪。叫老闆就行。”
周德勝轉了尾款，兩千五。又轉了五百。陳默問這五百是什麽。周德勝說：“隔壁按摩店老闆聽說你把鬼請走了，非要給你包紅包。他說那間包廂以後他長期訂，帶客戶來，有麵子。”陳默收了紅包，說替我給按摩店老闆帶句話——那間包廂的空調遙控器在茶幾底下，電池我換了新的，溫度別調太低，十八度，鬼都嫌冷。周德勝回了個磕頭的表情。
當天夜裏，陳默回到偵探社。林婉飄在窗邊，鈴鐺輕輕響了一聲。“她投胎了？”
“應該投了。歌唱完了，有人聽了。”
“你沒收她錢。”
“她沒錢。一個鬼，在KTV清唱了三年，兜裏連個鋼鏰都沒有。”陳默靠在沙發上，“周德勝付了。五千，加五百紅包，夠我這個月房租和空調費了。”
老鬼坐在藤椅上，摺扇慢慢搖著。“你這偵探社，越來越像正經生意了。”
“本來就是正經生意。”
“那個經紀人呢，你打算怎麽處理。”
陳默想了想。“明天讓秦灼查查。消防通道沒監控，但飯局有記錄。投資人、經紀人、在場的其他人，一個都跑不了。不是靈異案子，是刑事案。秦灼最愛這種。”
林婉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何曉雯知道嗎？”
“不知道。但她的歌在平台上播著，每天有人聽，有人評論。她投胎的路上應該能聽見。”
老鬼的扇子停了。“聽見了又能怎樣。”
“不怎樣。就是聽見了。”陳默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個播放量，四萬了。“她寫了三年的歌，死了三年，困在KTV清唱了三年。最後被人聽見了。夠本了。”
林婉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不是她動的時候那種響法。
偵探社門口，那盆午夜放在花架上，花瓣在夜色裏微微發光。橘貓蹲在花盆旁邊，尾巴慢慢掃著地麵。老鬼隔著門檻看著那隻貓，貓也看著他。
老鬼的扇子停了。“它今天又往前挪了。”
“挪到哪兒了。”
“門檻裏麵。離我三步。”
“那不挺好，感情是處出來的。”
“我不要感情。”老鬼的扇子又搖起來，“你讓它走。”
“你自己跟它說。”
老鬼沉默了片刻，轉向門口。“這位貓施主。三步之遙，你我相安無事。再近一步，莫怪老夫不講情麵。”
橘貓看了他一眼，站起來，往前邁了兩步。現在離老鬼一步。老鬼的扇子徹底停了。他站起來，往牆角挪了挪。橘貓在藤椅旁邊趴下來，前爪揣在胸口底下，閉上了眼睛。老鬼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坐回藤椅——隻坐了半邊，留出另一半。貓沒有睜眼，尾巴尖輕輕彎了一下。
巷子對麵，蘇小暖花店的燈亮著。她蹲在門口修剪花枝，剪刀哢嚓一聲，一根多餘的花枝落在地上。陳默拿起手機，秦灼發來一條訊息：“那個經紀人查到了。三年前組織藝人陪酒，涉嫌強迫交易。明天我去會會他。”陳默回了一個字：“好。”第二條訊息隔了幾秒：“何曉雯的歌我聽了。挺好聽。”
老鬼還坐在藤椅半邊，貓趴在旁邊，一人一貓誰也沒動。林婉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這次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