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畫符與老鬼
周衍的案子移交檢察院那天,陳默收到爺爺寄來的一個包裹。化肥袋子改的,縫得密密實實,拆開的時候揚起一股陳年紙灰的味道。裏麵三樣東西:一遝黃符紙,邊緣毛糙糙的,像是手工切的;硃砂裝在一個雪花膏鐵盒裏,盒蓋上印著“友誼牌”三個字,下麵是個燙了卷發的女人頭像,正衝他標準地微笑著;一支禿了毛的毛筆,筆杆上刻著“茅山正宗”四個字,最後一個“宗”字被磨得隻剩半邊,乍一看像是“茅山正”。
陳默拿起那支筆,筆尖的分叉角度讓他想起爺爺菜攤上那把用了二十年的剪刀。化肥袋最底層還有一本手寫的小冊子,封麵四個大字——“基礎符法”,底下兩行小字:“第一頁到第十頁必須背。背不會別給我打電話。”
他翻開第一頁。不是符法,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孫子,這幾張符夠你用一陣。記住,陽氣走符,符走硃砂。你陽氣太旺,下筆輕點,不然符紙會燒。還有,牆角那把椅子,有人坐。別怕,是自己人。”
陳默抬起頭。牆角那把藤編舊椅子,扶手搭著灰布,椅背靠著雞毛撣子。和昨天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天眼的視野裏,那裏空蕩蕩的。
“自己人。”他把便條摺好,“我爺爺說的。那把椅子上坐著個自己人。”
林婉從牆角飄過來,繞著椅子轉了一圈。“我看不見。”
“我也看不見。可能還沒到上班時間。”
陳默翻到冊子第二頁,是真正的符咒。驅邪符、安神符、鎮宅符,每張旁邊都畫著示範圖,線條歪歪扭扭,像是喝醉了畫的。但每一筆的起落都用紅筆標注了方向,旁邊擠滿了批註:“這畫得順。”“這畫得不對,逆了。”“這我畫了三遍才畫對,你小子別偷懶。”“這張符我當年學了半個月,你爺爺我算笨的。你肯定比我更笨。”
林婉低頭看了一眼冊子,又看了一眼陳默。“你爺爺的字,比你的好看。”
“……你一個鬼,還管活人字好不好看。”
“死都死了,審美又不會死。”
陳默決定試試。他把黃符紙鋪在桌上,拿起那支禿毛筆,蘸了硃砂。爺爺的冊子上第一張是“驅邪符”,旁邊批註:“最簡單的。畫對了符紙會熱。畫錯了符紙會燒。燒了別怪我。”
他照著圖示畫下去。第一筆還行。第二筆手抖了,硃砂在符紙上洇開一團。符紙沒燒,但冒了一縷青煙,焦味像燒糊的糖。
林婉往後飄了半米。“你畫符還是燒房子?”
陳默換了一張符紙重新畫。這次他記住了爺爺的話——陽氣走符,下筆要輕。他的純陽之氣順著筆尖流進硃砂,落筆的時候,符紙開始微微發熱。不是被火燒的那種熱,是他自己的溫度,從指尖傳進筆杆,從筆杆滲進硃砂,從硃砂落在紙上。像水往低處流。
最後一筆收住。整張符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一種暗沉的、溫熱的金色,持續了大約一秒,然後歸於平靜。符紙上原本朱紅色的筆畫變成了淡金色,像被什麽東西鍍了一層。
他拿起符紙。右眼的刺痛減輕了一點點——很微弱,幾乎難以察覺,但確實減輕了。從林婉撞開天眼到現在,右眼的疼痛像一隻持續按在他眼眶上的手,他已經習慣了那種酸澀。現在那隻手鬆了鬆。隻是鬆了鬆,沒有離開。
林婉忽然開口。“我胸口那把刀……安靜了一瞬。”
陳默看向她胸口的刀。天眼的視野裏,那些纏繞在刀柄上的冰藍色霧氣似乎淡了一絲。
“這符對你有用?”
“不知道。但剛才那一瞬間,刀不冷了。”
陳默看著手裏那張淡金色的符,想了想,貼在門框上。林婉從門框下麵飄過去,又飄回來。
“怎麽樣。”
“經過的時候暖一點。”
“那就行。”陳默坐回桌前,翻開冊子第二頁,“我再畫兩張。一張貼你常待的窗邊,一張貼牆角那把椅子。給那個‘自己人’預備著。”
第二張畫得比第一張順,符紙亮起來的時候,淡金色的光持續了兩秒。第三張畫到一半,門口的風鈴響了。
不是風吹的。陳默門口掛的那個風鈴是從兩元店買的,塑料管加幾個小鈴鐺,風大的時候響起來像一群瘋子在敲鐵皮。但此刻沒有風。八月午後的巷子悶得像被裝進了一個玻璃罐裏,連那隻總在牆頭上曬太陽的橘貓都不知躲去了哪裏。
鈴鐺自己響了。隻一聲,很輕。
陳默抬起頭。牆角那把藤椅上,多了一個人。
一個老頭,穿一件灰色長衫,洗得很幹淨,領口和袖口磨出了毛邊。瘦得像一根曬了三個夏天的臘肉,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像被揉過的宣紙重新展開。頭發花白,在腦後紮成一個小小的髻,用一根筷子別著。他坐在那裏,背挺得很直,雙手搭在膝蓋上,正低頭端詳那把椅子,像在檢查做工。
“藤編的。”他開口了,聲音沙沙的,像翻舊書頁,“光緒年間的款式。椅腿離地兩厘米,講究。現在沒人這麽做了。”
陳默看著他。“你就是我爺爺說的那個自己人?”
老頭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陳九兩的孫子。長得不像。”
“陳九兩是誰?”
“你爺爺。他在菜市場的外號。”老頭靠在椅背上,長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脖子下麵一道陳舊的疤痕——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耳後,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過,切口很窄,癒合得很差,疤痕組織像一條蜈蚣趴在他的脖子上。“同治十三年生人,光緒二十五年死的。生前是茅山支脈的弟子,死了以後沒去投胎,在陰間混了百來年。後來得罪了陰差,被追得沒地方躲。是你爺爺一道符把我藏了。那年你五歲,在你爺爺的香燭店裏騎竹馬,我蹲在旁邊的紙人堆裏,你從我身體裏穿過去三次。”
陳默感覺後脊梁有點涼。不是恐懼的那種涼,是你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人生裏曾經站著一個鬼、而你渾然不覺的那種涼。
“我叫什麽不重要。你叫我老鬼就行。”
“老鬼。”
“對。老鬼。”他的目光轉向沙發上的林婉,點了點頭,“你開了天眼,第一個看見的是她。緣分。”
林婉微微欠了欠身,像條件反射的禮貌。
老鬼站起來,背著手走到門框下,仰頭看了看那張淡金色的符。“你爺爺的畫法,我見過。他當年給我畫的那張,也是歪的。左邊那撇,也是斜的。”
他回頭看了陳默一眼。“你跟他一樣,學不會規整的。但規整的符,隻能鎮規整的鬼。這世上的怨靈體,沒一個規整的。歪的符,鎮歪的鬼。你爺爺說的?”
“……他沒說過。”
“那我現在說了。”老鬼走回藤椅坐下,手在袖子裏一摸,摸出一把摺扇來。
陳默的目光落在那把扇子上。
扇骨是竹製的,顏色發黃,包漿厚得像一層琥珀,看得出被人握了很多很多年。扇麵是宣紙,舊得泛灰,邊緣磨出了毛邊。老鬼刷地展開,扇麵半開,正麵用蠅頭小楷寫著兩個字——
“不急。”
筆畫精瘦,一筆一劃都像刻出來的,收筆處微微上挑,帶著一點不太安分的意味。紙太舊了,墨色已經吃進去,和宣紙的纖維長在一起,像是這把扇子天生就帶著這兩個字。
老鬼慢慢搖著扇子,那兩個就在他胸前一下一下地晃。
“這扇子跟了我很多年。”他說,“逃出冥府的時候什麽都沒帶,就帶了它。”
陳默看著那兩個字。“你自己寫的?”
老鬼的扇子停了一瞬。“不是。一個故人寫的。寫的時候她也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麽意思。後來她知道了。”
他沒有說是哪個故人。陳默也沒有追問。但林婉飄過來,低頭看著扇麵上的字,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背麵有東西。”她說。
老鬼看了她一眼,把扇子翻過來。
扇麵的背麵畫著一枝梅花。不是工筆,是寫意,枝幹用淡墨掃出來,蒼勁瘦硬,花朵隻點了五瓣,用極淡的胭脂染過,如今褪得隻剩一層極淺的粉,像雪地上落了幾片褪色的花瓣。枝頭最高處有一朵梅花,顏色比其餘幾朵深一些——不是顏料,是血跡。很舊的血跡,氧化成了暗褐色,滲進宣紙的纖維裏,像一枚陳年的印章。
陳默看著那朵血畫的梅花。“這也是那個故人畫的?”
“嗯。”
“她的血?”
老鬼沒有回答。他把扇子翻回來,重新搖著,“不急”兩個字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晃。
當天夜裏,陳默關了燈,準備睡覺。林婉飄在窗邊,窗框上貼著他畫的那張淡金色的符,月光穿過符紙,落在她身上,比平時暖一點。老鬼坐在藤椅上,摺扇擱在膝蓋上,閉著眼,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鬼也需要休息。
陳默翻了個身,麵向沙發靠背。
“老鬼。”
“嗯。”
“秦灼手腕上那個,是什麽。”
扇子搖動的聲音停了一瞬。“鎮魂印。生死簿的碎片嵌在血脈裏,代代相傳。她祖上有人被續過命,代價是後代每隔幾代就有一人帶著這個印記出生。”
“你怎麽知道?”
“因為續命的那個人,姓秦。千年前,冥府狐族的族長胡三娘盜了生死簿,給秦觀瀾續了命。秦觀瀾的後代,就是她的祖上。”扇子又搖起來,“那個開花店的姑娘,掌心能養冥府的花。她身上流著胡三孃的血。”
陳默沒有說話。
巷子對麵,蘇小暖花店的燈還亮著。她坐在裏間,麵前放著那盆午夜。花瓣在夜色裏微微發著光,很淡,像一盞還沒完全亮起來的燈。
那隻橘貓不知什麽時候蹲在了花店門口,尾巴慢慢掃著地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偵探社的窗戶。
老鬼的扇子停了。
“那隻貓,明天讓隔壁抱走。”
“你怕貓?”
“不是怕。”扇子慢慢搖起來,“是不與畜生一般見識。”
林婉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