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做筆錄
陳默回到偵探社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在巷口的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一邊啃一邊掏鑰匙。炸油條的大媽看見他,扯著嗓子喊:“小陳!又熬夜了?你這臉色比鬼都難看!”
陳默心想,您這話放今天可真沒說錯。他身邊就飄著一個鬼,腳踝上係著鈴鐺,正仰頭打量他門口那塊招牌。
“01調查。”林婉唸了一遍,“名字起得挺程式設計師。”
“筆畫少,做招牌便宜。”
“那個0為什麽不亮?”
陳默抬頭看了一眼。0那個圈滅了一大半,隻剩一個C形的殘光,像一輪被狗啃過的月亮。“接觸不良。修過三次,每次都修好第二天又壞。後來想通了——不是螺絲的問題,這截不亮纔是它的命。”
林婉看了他一眼。“你對自己的東西倒是挺想得開。”
“想不開又能怎樣,我又不會修。”
隔壁傳來哐當一聲。陳默轉頭,看見一輛小貨車停在巷子裏,車廂上印著“春城鮮花批發”的字樣。幾個工人正往隔壁空置了半年的店麵裏搬花架,鐵架子磕在水泥地上,叮叮哐哐響了一整條巷子。
一個女人蹲在店門口拆紙箱。紮馬尾,穿一件藏藍色的圍裙,袖子捲到手肘,手上沾著泥。她拆箱的動作很利落——美工刀劃開膠帶,雙手一掰,紙箱應聲裂開,露出裏麵裹著報紙的花盆。
陳默看了兩秒,正準備收回目光,女人忽然抬起頭。
正臉。二十五六歲,五官是那種讓人說不出哪裏好看、但就是忍不住多看兩眼的長相。她看見陳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從被風吹成雞窩的頭發,到T恤上暗紅色的痕跡,到右眼因為天眼使用過度而泛紅的眼眶。打量完了。
“隔壁的?”
“嗯。”
“我新搬來的。開花店。”她站起來,拍了拍圍裙上的泥,“你昨晚招牌閃了一整夜。0那個圈,一閃一閃的。我以為是摩斯密碼,差點拿本子記。”
“……吵到你了?”
“沒有。我昨晚也在熬夜整理花,你那招牌一閃一閃的,像在給我打拍子。”她笑了一下,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的覺得這件事挺好笑的。“我叫蘇小暖。”
她摘下一隻手套,朝他伸過來。陳默握了一下。手掌溫熱,指腹有薄繭,握力比一般女人大,但收得很快。
“陳默。隔壁調查所的。”
“調查什麽?”
“什麽都有。找貓找狗,婚姻調查,商業糾紛。”他頓了一下,“偶爾也接一些比較特殊的委托。”
“多特殊?”
“你暫時用不上那種。”
蘇小暖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彎腰從紙箱裏拿出一盆花遞過來。“送你。開業禮。”
陳默低頭。是一盆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是深紫色的,近乎黑,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白邊。葉片墨綠,表麵有一層絨毛。花苞半開著,隻有一朵,孤零零地立在枝頭,像一盞還沒完全亮起來的燈。
“叫什麽?”
“午夜。花期在夜裏,白天閉合,晚上開。開的時候花瓣會發光,很淡的光,要很暗才能看見。”
“為什麽送我?”
她指了指他頭頂的招牌。“因為你的招牌晚上也發光。很配。”
陳默接過花盆。陶盆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謝了。”
“不客氣。”蘇小暖轉身繼續拆紙箱,背對著他說了一句,“對了,你T恤上的血——如果是鼻血的話,少熬夜,多吃維生素C。如果是別人的血,就當我沒說。”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T恤上那幾滴暗紅色的痕跡。昨晚流的鼻血,幹了之後顏色變深,在黑色布料上還是能看出來。
“鼻血。”
“那就好。”蘇小暖頭也沒回。
陳默端著那盆花進了偵探社。林婉飄在他身後,鈴鐺輕輕響了一聲。
“她看不見我。”林婉說。
“普通人看不見你。”
“但她剛纔看了一眼你身後。”
陳默把花放在辦公桌上。“可能是看那把椅子。”他朝牆角揚了揚下巴。那裏放著一把藤編舊椅子,扶手上搭著一塊灰布,椅背上靠著一根雞毛撣子,從二手市場淘的,一直沒坐過。
林婉飄到那把椅子旁邊,低頭看了看。“這把椅子不太對勁。”
“一把舊椅子有什麽不對勁。”
“說不上來。”她收回目光,“就是覺得……它不應該是空的。”
陳默看了一眼。天眼的視野裏,那把椅子暫時還隻是椅子。“以後再說。你先告訴我,殺你的人,你記得多少。”
林婉在沙發上坐下來——確切地說,是飄在沙發墊上方兩厘米處。陽光從窗簾縫隙照進來,穿過她的身體,在地麵上落下一個極淡的輪廓。
“我記得他的臉。記得他握著刀的手。記得他說過的話。但不記得他為什麽殺我。”
“你認識他?”
“認識。他叫周衍。我的未婚夫。”
陳默咬包子的動作停了一下。“未婚夫殺未婚妻,這劇情也太老套了。你就不能有點新意?比如被情敵殺的,或者被生意對手買兇,起碼有點戲劇性。”
“我不是寫劇本的。我是產品經理。”
“產品經理被殺,一般是需求變更太多,程式設計師下的手。”
林婉看了他一眼。“你嘴一直這麽欠嗎?”
“分人。對客戶不這樣。”陳默把剩下半個包子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你是第一個鬼客戶,給你打個折。”
他坐到辦公桌後麵,從抽屜裏翻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封麵上寫著“01調查——委托記錄”。翻開第一頁,寫上日期、委托人姓名、委托事項。
“林婉,女,二十六歲,產品經理。委托事項:找到殺害自己的凶手。”他抬起頭,“周衍,男,多大年紀?”
“二十九。”
“做什麽的?”
“建築設計師。”
“殺人動機有頭緒嗎?”
林婉沉默了一會兒。“我們認識三年,訂婚半年。婚禮定在下個月。他最近半年一直很正常,看場地、試婚紗、訂酒店,都是他主動張羅的。我死之前三天,他還陪我去做了指甲。”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甲,淡粉色的,三天了還沒花。“那天晚上他來我的公寓,說給我帶了夜宵。我轉身去廚房拿筷子的時候,他從背後捅了我一刀。”
“然後呢?”
“然後我不記得了。再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郊區那個土坑裏了。胸口插著那把刀,怎麽拔都拔不出來。”
陳默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放下筆。“你知道他為什麽殺你嗎?”
“不知道。”
“你倆最近吵過架?”
“沒有。”
“你出軌了?”
“沒有。”
“他出軌了?”
“……我不知道。”
“你買保險了?受益人是他?”
林婉抬起頭。“買了。半年前他讓我買的,人身意外險,保額三百萬。受益人是他。”
陳默把筆往桌上一扔。“行了,破案了。三百萬,夠他在二線城市付個首付了。你這案子沒什麽技術含量,就是謀財害命。”他拿起手機,“我幫你報警。”
“我報過了——”
“你報的是鬼警,我報的是人警。不一樣。”
他撥通了秦灼的電話。響了兩聲,對麵接起來。
“陳默?”
“秦警官,關於昨晚那個案子,我有線索。”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你說。”
“死者叫林婉,二十六歲,產品經理。凶手是她未婚夫,叫周衍,二十九歲,建築設計師。殺人動機是保險金,三百萬。凶器是他自己帶的刀,捅完就把屍體埋槐樹底下了。”
秦灼沉默了更久。“你怎麽知道的?”
“我說了你也未必信。”
“說。”
“林婉告訴我的。她就在我旁邊。”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呼吸聲。然後秦灼說了一句:“你在哪。”
“偵探社。”
“地址發我。二十分鍾到。”
電話掛了。陳默把地址發過去,放下手機。林婉看著他。
“她信了?”
“不信。但她會來。”陳默靠在椅背上,“刑警辦案,線索是第一位的。她不信鬼,但她信線索。等她把周衍抓了,審出來,她就知道線索是真的。至於線索怎麽來的,她可以慢慢消化。”
林婉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淡粉色在陽光裏泛著微弱的光。
“你剛才說,幫我報警。”她忽然開口。
“嗯。”
“為什麽幫我?你不認識我。我也給不了你錢。我的銀行卡已經被凍結了,那三萬取不出來。”
陳默想了想。“因為你是我第一個鬼客戶。開門紅,不收錢。後麵來的就得收費了。”
林婉看了他一眼。“後麵還會有?”
“我爺爺說了,純陽體質,天生克鬼。克不克不知道,招鬼是肯定的。”他歎了口氣,“你開了我的天眼,以後這種活少不了。就當你是試用期,免費。後麵轉正了,一個案子三千,不講價。”
林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秦灼來得比二十分鍾快。她推門進來的時候,陳默正把筆記本上那頁撕下來。她今天沒穿外套,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右手腕上那圈暗金色紋路在日光燈下很清楚。
“你說的周衍,我查了。”她把一張列印出來的戶籍資訊放在桌上,“林婉的未婚夫,二十九歲,建築設計師。半年前給林婉買了一份人身意外險,保額三百萬,受益人是他自己。林婉失蹤當晚,他報了案。口供說林婉晚上七點離開他的公寓,之後就聯係不上了。”
“他說謊。林婉根本沒離開他的公寓。”陳默把手裏的筆記本內頁遞給她,“她是在他公寓裏被殺的。刀從背後捅進去,當場死亡。屍體被他連夜運到郊區埋了。”
秦灼接過那張紙,掃了一眼。“你怎麽知道。”
陳默看了一眼沙發。林婉還坐在那裏,陽光穿過她的身體。
秦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沙發上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但她右手又不自覺地摸了一下左手手腕——那個暗金色紋路的位置。
“她坐在哪。”秦灼忽然問。
“沙發左邊。靠扶手的位置。”陳默說。
秦灼看著那個位置。林婉也看著她。兩個人隔著陰陽對視了一瞬。秦灼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不是恐懼,是一個刑警在確認目擊細節時的本能聚焦。然後她移開目光,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
“周衍我帶回隊裏審。如果真是他殺的,光憑你這些話不夠,得找到物證。”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巷子對麵,蘇小暖正把一盆一盆的花往店裏搬。秦灼看了她一眼,蘇小暖也正好抬起頭。兩個人隔著一條巷子對視了一瞬。然後秦灼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車。
蘇小暖看著她的背影,手裏的花盆停在半空。
“那個人是誰?”
陳默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門口。“市局刑警隊的。秦灼。”
“她手腕上那個——你看見了?”
陳默轉頭看她。“你也看見了?”
蘇小暖沒有回答。她把花盆搬進店裏,轉身繼續搬下一盆。但陳默注意到,她搬花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半拍,像在想什麽事。
當天下午,秦灼發來訊息:周衍的公寓裏檢測出大量林婉的血跡反應,在廚房地麵和冰箱門把手上。周衍被拘留後,審訊不到兩個小時就交代了。殺人動機是保險金,他母親三年前確診肝癌晚期,治療費用掏空了家底。半年前他開始籌劃殺林婉,買保險、選地點、準備刀具。那天晚上林婉去他的公寓,他讓她去廚房拿飲料,從背後捅了她。
“他說捅完就後悔了。”秦灼在電話裏說,“但刀已經捅進去了。他把屍體裝進編織袋,淩晨開車埋到郊區。刀留在了她身上,他沒敢拔。”
“後悔有什麽用。”陳默說。
“沒用。但法官可能會酌情。”
陳默掛了電話。林婉還坐在沙發上,從上午到現在沒有動過。
“聽見了?”
“聽見了。”她的聲音很平,“他後悔了。”
“後悔不值錢。三百萬也不值錢。你的命值多少錢,他自己也不知道。”
林婉沒有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的淡粉色在傍晚的光線裏還是沒花。
“周衍會被判多少年。”
“不知道。無期吧,或者死緩。”
林婉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讓陳默沒想到的話。
“他母親怎麽辦。”
陳默看著她。“你管他母親幹什麽。他捅你的時候可沒管你。”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知道。”
陳默沒有回答。他拿起手機,給秦灼發了一條訊息:周衍的母親,現在什麽情況。
秦灼的回複隔了很久。“一個人在家。鄰居在照顧。她不知道自己兒子殺了人。”
陳默把手機放下。林婉還坐在沙發上,夕陽穿過她的身體,她整個人像一張被光穿透的紗。
“她會知道的。”陳默說,“但不是現在。”
當天夜裏,陳默關了偵探社的燈,準備睡覺。林婉飄在窗邊,月光穿過她的身體,在地麵上落下一個很淡的影子。
“陳默。”
“嗯。”
“我是不是該走了。”
“走哪去。”
“不知道。案子破了,執念解了,我應該消散了。”
“你散了沒有?”
“……沒有。”
“那就是還沒到時候。”陳默翻了個身,麵向沙發靠背,“沒到時候就待著。反正我也習慣了。”
林婉沒有說話。但她腳踝上的鈴鐺輕輕響了一聲。不是她動的時候那種響法。像是鈴鐺自己鬆了一口氣。
巷子對麵,蘇小暖的花店還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透出來。她坐在裏間,麵前放著那盆深紫色的花。花瓣在夜色裏微微發著光,很淡,像一盞還沒完全亮起來的燈。
她看了一會兒,把花搬到門口,放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然後關了燈,拉下卷簾門。
巷子裏安靜下來。隻有林婉的鈴鐺,在夜風裏輕輕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