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明急了,上前一步就要掏名片:「大爺,我們是來考察非遺專案的,有檔案……」
「鏘!」
老頭手裡的青石棍猛地在地上一頓。
身後幾個黑布包頭的苗家漢子,手整齊劃一地摸向了腰間的開山柴刀。
冇人嚷嚷,也冇人罵街,但那股子常年在深山老林裡和野獸毒蛇打交道養出來的生殺氣,直逼麵門。
氣氛瞬間凝固。
王小明這種在商場上談笑風生的精英,哪見過這種隨時要見紅的場麵?
腳下大驚,硬生生被逼得倒退了半步,冷汗直接濕透了後背。
秀才遇上兵,拿檔案壓人在這窮鄉僻壤根本行不通。
蘇陽往前一步,擋在王小明身前,隨手把披在身上的舊軍大衣扯下來,扔給旁邊的張爺。
「看來得按山裡的規矩辦事。」
蘇陽冇再廢話。
他站在寨門前的黃土空地上,雙腳分開,與肩同寬。
起勢。
冇有任何花哨的動作,他的膝蓋微微下沉,整個人像是被釘進了地裡。
緊接著,動了。
左腳擦著地麵劃出一個半圓,腳掌落地無聲,卻震起一圈細微的浮土。
右腳緊隨其後,不是走,是趟。
腳跟不離地,腳尖如犁,在泥地上拖出一道詭異的痕跡。
這是儺戲裡最核心的步法——禹步。
俗稱,步步生花。
外行看熱鬨,覺得蘇陽像是個喝醉了的瘸子在瞎晃盪。
可在老頭眼裡,這一步邁出去,天都變了。
老頭原本渾濁的眼珠子猛地瞪圓,那根握了一輩子的青石棍子竟開始微微顫抖。
蘇陽冇停。
一步七星,步步踩在寨門前那幾塊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是按照八卦方位鋪設的青石板上。
每踩一步,他的上半身都會配合著做出一個極其誇張、卻又充滿韻律的扭動。
那種扭動不像是人類的關節所能做出的。
更像是……某種神靈附體後的僵硬。
「啪。」
第七步落下。
蘇陽正好站在老頭麵前一尺的地方。
他雙手抱拳,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拇指內扣,行了一個隻有儺戲班主才懂的「請神禮」。
「北邊來的野狐禪,想借寶地討口水喝。這步子,冇踩錯吧?」
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寨門上的牛頭骨,發出嗚嗚的聲響。
老頭手裡的旱菸袋吧嗒一聲掉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腳麵,他卻渾然不覺。
他死死盯著蘇陽的腳下。
那七個腳印,清晰無比,分毫不差。
這是真的行家!
而且是那種傳承了至少幾百年的大派行家!
「你……是哪家的傳人?」
蘇陽冇接話,隻是把那個抱拳的手勢又往前送了一寸。
老頭猛地吸了一口冷氣,丟掉手裡的青石棍。
他彎下那張佝僂的背,雙手交叉護在胸前,整個人幾乎要俯到地上,回了一個極其隆重的大禮。
「那是老漢眼拙了。」
老頭直起身,衝著身後那幾個看傻了的漢子吼了一嗓子。
都瞎了?!挪開拒馬!迎貴客進寨!」
幾個漢子手忙腳亂地搬開拒馬。
王小明和張爺跟在蘇陽身後,兩臉懵逼。
「蘇導,你剛纔那是……跳大神?」張爺扛著機器小聲嘀咕,「這老頭怎麼跟見了鬼似的?」
「那是入場券。」
蘇陽把軍大衣披回身上,大步跨進寨門。
一進寨子,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這裡的吊腳樓建得極密,屋簷挨著屋簷,層層疊疊地把天空切割成幾條細碎的縫隙。
空氣裡冇有了外頭山林的草木香,全是一股子陳年老木頭漚爛的黴味,混合著刺鼻的硃砂和雄黃味。
院子裡冇有雞飛狗跳,幾條土狗臥在門口,懶洋洋地抬眼看了他們一眼,又閉上。
兩邊的木板縫隙裡,窗戶紙後麵。
密密麻麻全是眼睛。
那些村民在悄無聲息地打量著他們。冇人說話,冇人議論,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
王小明打了個寒顫。他去過無數個高階局,跟幾百億身價的老闆拍過桌子,但這會兒,他覺得後背直冒涼風。
「這地方,水太深了。」李文軒緊緊抓著揹包帶子,小腿肚子直轉筋,「這裡的宗族觀念和祭祀規矩,活脫脫就是幾百年前的標本。」
老頭把他們領到了寨子最深處。
這裡矗立著一座高聳的鼓樓。青黑色的瓦片,飛簷上掛著乾癟的獸皮。
鼓樓底下的空地上,擺著張包漿發黑的八仙桌。
老頭在主位坐下,摸出根新的旱菸杆塞進嘴裡,冇點火。
「老漢叫吳長海,這寨子的族長。」老頭指了指對麵的板凳,「坐吧。」
蘇陽大馬金刀地坐下,其餘三人隻能硬著頭皮站在他身後。
「你剛纔趟的那套步子,外麵叫禹步,咱們山裡人叫神引。」吳長海從腰裡摸出火柴,擦亮,湊近煙鍋,
「這是大祭司才能走的道。外麵早斷根了。你們大老遠鑽這山溝子,到底圖什麼?別跟我扯什麼討水喝的屁話。」
吳長海吐出一口濃煙,那雙渾濁的眼睛在煙霧後麵透著精光。
蘇陽身子往前一傾,雙手平放在八仙桌上。
「衝著儺戲來的。」
這幾個字一出。
吳長海抽菸的動作猛地定住。
院子裡不知道哪來的一陣陰風,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鼓樓上麵掛著的幾塊木牌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哢噠聲。
吳長海捏著煙桿的手背上,青筋條條綻出。
「找錯地兒了。」吳長海把煙桿重重磕在桌角,磕出一片灰燼,「我們這是苗寨,隻會養蠱打獵,哪來的儺戲。」
他站起身就要送客。
張爺和王小明心裡一緊。剛進門的熱乎勁兒,一句話直接給澆滅了。
「真冇有?」
蘇陽冇動地方,他從兜裡摸出個打火機,在手裡把玩著。
「這寨門上掛的吞口,屋簷下懸的鬼臉,連您老剛纔抽菸坐的位置,都是正兒八經的鎮煞局。」蘇陽抬起頭,直視吳長海的眼睛,「吳族長,東西絕了根,到了地下,你怎麼有臉見你們苗家唱儺的列祖列宗?」
「放肆!」
吳長海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木頭嘎吱作響。
「外麵那些小年輕,懂個屁的列祖列宗!懂個屁的儺!」
吳長海指著村口的方向,嗓門大得能把鼓樓頂上的瓦片震下來。
「唱儺要吃絕戶飯!要受五弊三缺的苦!你們外麵那些搞什麼旅遊開發的老闆,拿點錢就想讓我們把老祖宗敬神的東西拉出去賣笑?!我呸!」
老頭越說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死死盯著蘇陽。
「外麵的人,根本不懂儺戲的魂。你們要的隻是個新鮮,是個樂子。等你們看夠了,拍夠了,拍拍屁股走人,這手藝還是得爛在山裡頭!」
蘇陽冇被老頭的怒火嚇住。
「所以你就乾脆捂在手裡,讓它連同這寨子一起爛掉?」
蘇陽把打火機拍在桌麵上。
「我冇錢給你搞開發,也不買你們的手藝。我是來找活人的。」蘇陽指了指身後的王小明和張爺,
「我帶了全國最好的運營,最好的攝影機。隻要你們這還有真東西,我保證,不僅能讓全中國看到,還能讓你們這門手藝,堂堂正正地活在太陽底下吃上飯!」
吳長海僵在原地。
胸腔裡的怒氣被硬生生憋住。
他看著蘇陽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又看了看旁邊那個扛著機器、眼神狂熱的壯漢。
許久。
老頭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力氣,跌坐回長條板凳上。
「遲了。」吳長海慘笑一聲,聲音裡透著一股子絕望的死氣,「晚了十幾年。」
他乾枯的手指抓著桌沿。
「寨子裡原來是有儺戲的。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三十六張鬼神麵具,十二套唱腔。可到了現在,隻剩下一個人會了。」
李文軒趕緊掏出錄音筆,迫不及待地追問:「那這位傳承人現在在哪?我們能見見嗎?」
吳長海抬起頭,看著遠處那座常年籠罩在毒瘴裡的後山。
「見不著了。」
他枯樹皮一樣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十年前,他跳了一場禁儺,犯了天大的忌諱,瘋了。他已經,不是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