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喧囂聲漸漸弱了下去。
因為燈滅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暗,而是「啪」的一下,毫無徵兆地全滅。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享 】
整個打穀場瞬間陷入死一般的黑暗,連那一輪殘月都被烏雲遮住。
幾千名觀眾愣住了。
直播間裡滿屏的彈幕也卡了一瞬。
「停電了?」
「臥槽,不會是剛才喊太大聲把變壓器喊爆了吧?」
「翻車了?」
黑暗中,沒有報幕,沒有主持人。
隻有一聲極輕的,琴箱與衣物摩擦的聲音,通過最頂級的收音裝置,清晰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聲音粗糙,真實,帶著某種顆粒感。
「滋——」
電流聲響過。
緊接著。
「噔。」
一束孤零零的白光,像把利劍,從頭頂直直地刺了下來。
光圈很小,小到隻能容納一張舊木頭椅子,和一個抱著吉他的人。
沒有伴奏帶。
沒有炫目的舞美。
蘇大力就那麼拘謹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在接受審訊,又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乘涼。他低著頭,那把有點掉漆的木吉他抱在懷裡,顯得格格不入。
他太普通了。
普通到就像你在菜市場、在公交車上、在工地路邊隨時能見到的任何一個中年男人。
現場前排的村民瞬間認出了他。
「這不大力嗎?」
「哎喲,這老小子咋上去了?他還會修麥克風?」
「他手裡那是啥玩意兒?吉他?他會彈?」
細碎的議論聲響起。
直播間的彈幕更是充滿了疑惑。
「這誰啊?看著像剛乾完活回來的民工大叔。」
「造型挺別致啊,這就是傳說中的廢土風?」
「這能接得住剛才那個場子嗎?我怎麼感覺要垮……」
蘇大力聽不見這些。
或者說,強光打在他臉上,他根本看不見台下那幾千雙眼睛。
他隻能聽見自己那顆心臟,在胸腔裡「通通通」地亂撞,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這是他二十年前做夢都想站上的舞台。
那時候他留長髮,穿喇叭褲,那是全村最靚的仔。
現在,他是個禿頂的中年電工。
他眯了眯眼,那雙布滿血絲和渾濁的眼睛裡,映不出台下的觀眾,隻映出那把吉他的琴絃。
他試著撥弄了一下。
「崩……」
音色有點悶,像是很久沒說話的人嗓子裡的痰。
蘇大力清了清嗓子,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按住了琴絃。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黑油。
但他按下和絃的那一刻,那股子笨拙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要把琴絃勒斷的狠勁。
前奏響起。
不是什麼高難度的指彈,就是最簡單的掃弦。
一下,兩下。
沉重,拖遝,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蘇大力抬起頭。
並沒有看向鏡頭,而是看著那漆黑的夜空,像是要透過這層黑,看到二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自己。
他張開嘴。
嗓音,同樣是沙啞的,像是被劣質的菸草和生活常年的風霜打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顆粒感。
「曾夢想仗劍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華……」
「年少的心總有些輕狂……」
「如今你四海為家……」
轟!
當這幾句歌詞,從他那飽經滄桑的喉嚨裡唱出來時。
現場那幾千個準備看笑話的人,那幾億個準備發彈幕吐槽的網友,在這四句歌詞出來的瞬間,定住了。
如果說,之前的相聲《牛馬》,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把生活那血淋淋的現實,毫不留情地剖開給你看。
那麼此刻,蘇大力這把破鑼嗓子,就是一瓶烈酒,直接澆在了那血肉模糊的心上。
痛。
真他媽痛。
但這痛裡,又帶著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爽利。
蘇大力根本沒在表演。
他甚至忘了怎麼換氣,臉憋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腳尖死死抵著地麵。
他不是在唱給誰聽,他是在給自己那操蛋的、無疾而終的青春,上一炷香。
「曾讓你心疼的姑娘……」
「如今已悄然無蹤影……」
後台側幕。
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的牛奔,剛擰開一瓶礦泉水,聽到這一句,手一抖,水灑了一身。
他愣愣地看著台上那個比他還像民工的男人。
二十分鐘前,他在台上痛斥資本,把牛馬的憤怒宣洩得淋漓盡致。
可現在,聽著這幾句詞,他突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他想起了二十歲那年,那個坐在他自行車後座,說要跟他一起去北京闖蕩的女孩。後來,女孩嫁人了,他還在修車。
「愛情總讓你渴望又感到煩惱……」
「曾讓你遍體鱗傷……」
直播間的彈幕,在經歷了短暫的停滯後,瞬間爆炸了。
但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嬉笑怒罵。
「臥槽……這大叔誰啊?這嗓子有毒吧!」
「我……我一個大男人,怎麼突然就想哭了?」
「這唱的不是歌,是我那操蛋的前半生啊!」
「仗劍走天涯……我的劍呢?我的劍好像被老闆拿去削蘋果了。」
「我想起我那把生灰的吉他了,我想起我大學時候組的樂隊了……」
「我今年三十五,沒房沒車沒存款,每天擠一個半小時的地鐵上班,聽著這歌,我突然就不想回那個租來的小單間了。」
沒有技巧,全是感情。
蘇大力的歌聲,就像在講一個故事。
一個屬於他自己,也屬於螢幕前,無數個牛奔和馬騰的故事。
「當一個人,成了家,立了業,成了家裡的頂樑柱,成了單位的老黃牛,他還有資格,去談論那個年少時仗劍天涯的夢嗎?」
「他的劍,變成了孩子的奶粉錢,變成了父母的醫藥費,變成了每個月不得不交的房租水電。」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是不能。」
黑土大叔看著舞台上那個抱著吉他的中年男人,輕聲地對身旁的蘇陽說道。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陽子,你這首歌,選得太毒了。」
「它把《牛馬》那個節目裡,所有沒說完的話,所有藏在笑聲和吶喊背後的辛酸,全都給勾出來了。」
蘇陽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他知道,這首歌,擊中了這個時代,最柔軟,也最疼痛的那個地方
舞台上的蘇大力,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聚光燈,隻有二十年前那個想去流浪的自己。
那是他回不去的歲月。
那是他隻能在夢裡見到的江湖。
他的右手用力地掃弦,甚至不管那粗糙的琴絃會不會割破手指。
「Dilililidilililidada……」
「Dilililidilililidada……」
沒有歌詞的哼唱。
蒼涼,遼闊,孤獨。
像是西北的風,刮過戈壁灘,刮過每一個中年男人荒蕪的心田。
蘇大力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啞。
他不管不顧,也不懂什麼發聲技巧,就是吼,就是嚎。
「走在勇往直前的路上!!」
「有難過也有精彩!!」
「每一次難過的時候!!」
「就獨自看一看大海!!」
最後一個尾音,破了。
破得很難聽,甚至有些刺耳。
但現場幾千人,沒有一個人笑。
前排一個戴著金鍊子的大哥,哭得像個二百斤的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抓著旁邊不認識的人的手,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大海……我也想去看大海啊……」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
蘇大力隻是抱著那把舊吉他,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甚至有些靦腆的笑容。
然後,他站起身,對著台下,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是敬他自己那逝去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