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奔和馬騰,這兩個半輩子都在泥潭裡打滾的普通男人,在雷鳴般的掌聲中,一步一步走下了舞台。
他們的背影,在燈光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長,很長。
後台。
蘇陽第一個沖了上去,給了剛剛走下台,腿還有些發軟的牛奔和馬騰,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牛逼!你們倆,太牛逼了!」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翻來覆去,也隻能想到這兩個字來形容自己內心的震撼。
牛奔和馬騰也是激動得滿臉通紅,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超實用,.輕鬆看
牛奔抹了一把臉,聲音都在發抖:「蘇導……我……我們沒給你丟人吧?」
「丟人?」蘇陽一拳捶在他厚實的胸口,「你們這是給我長臉!長了天大的臉!你們知道嗎,你們創造了歷史!」
馬騰還是一臉的不敢相信,他看著外麵那依然沒有停歇的掌聲,喃喃地問:「蘇導,觀眾……觀眾他們,真的喜歡我們說的這些?」
「喜歡?這叫喜歡嗎?」蘇陽指著外麵那山呼海嘯般的聲浪,「這叫愛!發自肺腑的愛!你們把所有人的心裡話都給掏出來了!」
就在這時,黑土大叔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沒說話,隻是走到牛奔和馬騰的麵前,仔仔細細地,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兩個還穿著髒兮兮工裝的年輕人。
那眼神,看得牛奔和馬騰心裡直發毛,緊張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他們心裡,這位,可是活著的傳奇,是教科書裡的人物。
看了足足有半分鐘,黑土大叔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動作。
他對著牛奔和馬騰,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業餘小演員,鄭重的抱了抱拳。
「兩位,受教了。」
轟!
牛奔和馬騰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不不不,大叔,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我們受不起,受不起啊!」牛奔嚇得連連擺手,差點沒當場蹦起來。
馬騰更是直接腿一軟,要不是蘇陽在旁邊扶著,他能直接給跪下。
黑土大叔卻擺了擺手,臉上的表情,無比認真。
「沒有什麼受不起的。達者為師。今天,你們倆,給我們這些老傢夥,好好地上了一課。」
他轉頭看著蘇陽,眼神裡,滿是感慨。
「我聽過幾十年相聲,諷刺過懶漢,諷刺過騙子,諷刺過各種各樣的人。」
「可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相聲,可以這麼說。」
「它不再是居高臨下的教化,也不是隔靴搔癢的諷刺。」
「它是吶喊,是共情,是和所有聽它的人,站在一起,說一樣的話,流一樣的淚,做一樣的夢。」
黑土大叔的聲音,帶著一絲滄桑,也帶著一絲激動。
「蘇陽,你小子,做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啊。」
「你讓相聲這門藝術,重新回到了它最早,也最該在的地方。」
「人民中間。」
這番話,說得在場的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蘇陽看著眼前的黑土大叔,看著激動得快要暈過去的牛奔和馬騰,再聽著外麵那依然不息的掌聲。
他知道,自己當初堅持要辦這場村晚,堅持要把舞台交給普通人的決定,是多麼的正確!
藝術,從來就不該被供在廟堂之上。
它真正的生命力,永遠都根植於那片最廣袤,最深厚的生活土壤裡。
然而,巨大的成功之後,一個無比現實的問題擺在了蘇陽麵前。
下一個節目,怎麼辦?
《牛馬》這個節目,就像一座陡然升起的珠穆朗瑪峰,把觀眾的情緒和期待值,全都頂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現在,觀眾們的情緒是沸騰的,是激昂的,同時也是極其脆弱的。
這種時候,無論上什麼節目,都麵臨著一個巨大的風險。
被這座高峰的陰影所籠罩,顯得平平無奇,甚至讓人失望。
這是所有晚會導演最怕的局麵。
前麵炸得太狠,後麵接不住,那就是斷崖式下跌。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蘇陽身上。
蘇陽沒動。
他隻是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秒針跳動,正好劃過十一點。
「怕什麼。」
蘇陽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後台切開了一道口子。
他拿起對講機。
「燈光組,聽我口令。」
「切斷所有麵光、側光、氛圍光。」
「十秒鐘後,我要舞台上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黑。」
「追光師,準備好你手裡那一盞燈,給我打在這個點上。」蘇陽在監視器的螢幕中央重重一點,「光圈縮到最小,隻照人,別照景。」
「音響師,把混響關了,推子拉到最乾,我要那種就在耳邊說話的質感。」
一道道指令砸下去,整個後台像精密咬合的齒輪,瞬間把慌亂碾碎。
「可是蘇導……」老張嚥了口唾沫,「蘇大力他……他沒舞台經驗啊,這一上去就是這種高壓場子……」
「他不需要經驗。」
原本還有些慌亂的後台,瞬間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再次高效地運轉起來。
黑土大叔看著蘇陽那鎮定自若的側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由衷的讚許。
這小子,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料!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這份定力,太難得了。
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果斷地從對講機裡傳出。
他的話音剛落,就看到蘇家村的舞台上,燈光瞬間全暗。
現場那雷鳴般的掌聲,也漸漸平息了下來。
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那片黑暗的舞台,想知道,在這樣一場史詩級的相聲表演之後,蘇陽,會拿出一個什麼樣的節目來。
黑暗中,一個孤獨的,甚至有些瘦削的身影,抱著一把舊木吉他,緩緩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一束清冷的追光,從天而降,正好打在他的身上。
那個男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衣,頭髮稀疏,半禿的腦門上滿是歲月留下的油膩,腳上還蹬著一雙有些開膠的解放鞋。
蘇大力。
一個在蘇家村裡,再普通不過的名字。
村裡的電工,誰家保險絲斷了、水泵壞了,喊一嗓子他就到。
誰能想到,二十年前,這禿頂大叔留著長發,穿著喇叭褲,是十裡八鄉第一個背著吉他去京城闖蕩的搖滾青年?
那時候村裡的姑娘看他,眼睛裡是有星星的。
後來他回來了。
頭髮剪了,吉他扔了,琴絃換成了電線,撥片換成了老虎鉗。
蘇陽走過去的時候,蘇大力正要把吉他放下,手心全是汗,在那條髒兮兮的工裝褲上蹭了又蹭。
「陽子……要不……換人吧?」蘇大力聲音發虛,那股子中年男人的慫勁兒全上來了,
「這外頭幾千人,網上好幾億……我這就一修電燈泡的,別給你搞砸了。」
蘇陽按住了他的手。
「叔。」
「還記得那天我在電線桿子底下找你時,你跟我說的話嗎?」
蘇大力愣了一下。
那天,他剛修完村口的變壓器,滿臉黑灰,蹲在地上啃饅頭。
蘇陽問他,如果能重來一次,還回不回來修電線。
蘇大力當時嚼著饅頭,笑著罵了一句娘,說:「回個屁,老子死也要死在舞台上。」
那句話,是他喝了二兩劣質散白後吹的牛逼。
但蘇陽當真了。
「去吧。」蘇陽把他往幕布口一推,「今晚這台子,就是給你搭的。別把它當村晚,就當是你二十年前沒去成的那個體育館。」
「我就一個要求。」
「別演。」
「把你的不甘心,把你的委屈,把這二十年你怎麼從搖滾老炮變成電工老蘇的經歷。」
「唱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