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話。
李大娘正往灶坑裡添柴火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一根乾枯的玉米杆子,離火苗就差那麼兩寸,愣是沒遞進去。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一下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這風聲聽得我心裡難受。」
「我去年就是被堵在高速上過年的,那種滋味,真不想試第二次。」
李大娘把那根玉米杆子扔進灶坑,火光映得她滿臉通紅,把眼角的皺紋照得溝壑分明。
「堵……堵車了啊?」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但她很快又強打起精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選,.超讚 】
「沒事,沒事,堵車就慢慢開,安全第一,啊?別著急,把車窗關嚴實了,別凍著。」
「媽不餓,媽等你。」
她嘴上說著不著急,可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下意識地望向了村口的方向,眼神裡全是化不開的期盼。
電話那頭的兒子又說了幾句抱歉的話,然後結束通話了。
李大娘拿著手機,在原地愣了半天,才緩緩地把手機揣回兜裡。
她轉過身,看著那口熱氣騰騰的鍋,嘆了口氣,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鍋裡的肉說。
「你大哥啊,就是個犟脾氣,從小就愛吃這豬骨頭肉燉蘿蔔,一頓能吃三大碗。我說讓他坐火車回來,非要開車,顯擺他那個破車……」
她把鍋蓋掀開一條縫,那熱氣騰騰的白煙一下子湧了出來,瞬間就把她的臉給遮住了。
誰也沒看清她那是被煙燻的,還是咋的,抬起袖口就在臉上抹了一把。
後台,黑土大叔盤腿坐在一旁,手裡捧著個保溫杯,看得入了神。
他捅了捅身邊的蘇陽:「這老太太……不是演員吧?」
蘇陽點點頭:「不是,就是我們村的李大娘。她兒子確實在外地工作,也確實好幾年沒回家過年了。剛才那通電話,是真的。」
黑土大叔沉默了。
他知道,這已經不是在演了。
這是在把生活最真實、最粗糲的一麵,血淋淋地撕開,給所有人看。
直播間的彈幕,也從剛才的「???」變成了無聲的嘆息。
「我靠……有點紮心了。」
「這不就是我媽嗎?我今年也沒回家,也是騙她說公司加班。」
「突然不敢看下去了,感覺我媽就在螢幕那頭看著我。」
就在這時,老太太的手機,又響了。
她趕緊接起來,臉上又堆起了笑容:「餵?是小芳嗎?」
這一聲,帶著點顫音,又帶著點那種小心翼翼的期盼。
「媽,是我。」
電話那頭亂鬨鬨的,鍵盤敲擊的聲音很密,還有人在遠處喊著「PPT搞好了沒」、「甲方又改需求了」。
一聽這動靜,李大孃的嘴角又塌下去半分。
「閨女啊……這都幾點了,咋還這老些人說話呢?」
「媽,我不跟你多說了。」那邊那個女聲顯得特別急躁,也透著股子煩悶,「主管剛才發飆了,全組留下來加班,今晚要是搞不完,誰也別想過年。票我都退了,您別等我了!」
「啪。」
電話掛得乾脆利落。
又一個回不來的。
李大娘拿著手機,保持著貼在耳邊的姿勢,愣是站了有五六秒。
那一鍋好肉,在鍋裡翻滾著,香氣越來越濃,濃得讓人發膩。
「加班……好,加班好啊。」
李大娘把手機慢慢放下,對著那口大鍋自言自語:「加班說明有出息,在大城市站住腳了。你二姐……最愛吃那道涼拌土豆絲,我都切好了,就在盆裡泡著呢……」
她說著,走到旁邊的長條桌前,拿起筷子,想夾一筷子粉條嘗嘗鹹淡。
可那筷子頭還沒碰到鍋沿,手就開始抖。
人老了,有時候手就會不受控製的抖。
她越抖越厲害,最後連筷子都拿不住,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這一聲脆響,把現場好多人的眼淚都給砸下來了。
舞台上,李大娘彎下腰,去撿那根筷子。
就在她剛直起腰的時候,手機,第三次響了。
全場觀眾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
這回,該是個好訊息了吧?
李大娘看著螢幕,渾濁的眼睛裡猛地亮了一下。
「餵?大孫子!」
這一聲喊,透著股子親熱勁兒。
電話那頭,是個清脆的男聲,聽著也就二十出頭,周圍沒啥雜音,挺安靜。
「奶奶,過年好啊!」
「好!好!奶奶好著呢!」李大娘兩隻手捧著電話,像是捧著個寶貝,「咋樣,跟你爸媽進村沒?奶奶去村口接你們去?」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停頓,讓李大娘臉上的褶子,都僵住了。
「那個……奶奶,我爸讓我跟你說一聲。」
大孫子的聲音有點支吾,「我物件……她有點想家,我也沒招,就……就跟她回孃家過年了。我爸媽怕我一個人去那邊不習慣,也跟著一塊去了。」
「您……您別生氣啊。」
這最後一根稻草,終於還是壓下來了。
李大娘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了兩下氣。
「去……去那邊了啊?」
她點了點頭,哪怕電話那頭根本看不見。
「那挺好,親家那邊也是父母,也是過年。應該的,應該的。」
「奶奶不生氣,奶奶高興還來不及呢。」
結束通話電話。
這回,李大娘沒再自言自語。
她轉過身,背對著台下幾千號人,走到灶台前,伸出手,想把灶坑裡的火給撤了。
可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
撤了火,這菜就涼了。
涼了,萬一……
她就那麼在那兒站著,肩膀頭子一抽一抽的,那件大花棉襖隨著她的動作,起起伏伏。
飯菜已熟,親人未歸。
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莫過於此。
那口大黑鍋還在冒著熱氣,香味還在往外飄,但這會兒聞著,全是苦味。
現場前排的大姨大媽們,早就哭成了一片。
連那些大老爺們,也一個個紅著眼圈,不敢看台上那個孤獨的背影。
就在全場氣氛壓抑到快要爆炸,所有人都恨不得衝上台去抱抱那個老太太的時候。
一個人影,動了。
那是個坐在最前排馬紮上的年輕人,一身黑色的衝鋒衣,背上還背著個半人高的登山包,看著風塵僕僕的。
他沒走台階,單手一撐,直接翻到了舞台上。
這一下把大家都看愣了。
這人幾步走到灶台邊上,也沒說話,先是用鼻子使勁吸了兩下氣。
李大娘聽著動靜,慌忙轉過身,胡亂用袖子擦著臉上的淚花子,一臉警惕又茫然地看著這個陌生小夥。
「你……你找誰啊?」
小夥子沒回答,而是指了指那口還在翻滾的大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那是真饞了。
他嚥了口唾沫,摘下背上的大包,哐當一聲扔在地上,然後衝著李大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個……我本來是來這邊旅遊的,結果車壞在半路了,大過年的修車店都關門了。」
他也不見外,直接一屁股坐在那條空蕩蕩的長條凳上,眼巴巴地盯著那盆酸菜燉肉。
「我看您這做了一大桌子菜,也沒人吃。」
小夥子搓了搓手,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
「我……我能……能在您這兒,討口飯吃嗎?」
「我不白吃!吃完我給您刷碗,還能幫您把這剩下的柴火都給劈了!」
李大娘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後生,看了足足有五六秒。
突然,她動了。
她一把抄起桌上那個原本給大孫子準備的大海碗,滿滿當當盛了一大碗酸菜白肉,又挑了一塊最大的骨棒,狠狠摁在碗尖上。
「吃!」
「哪還有剩柴火讓你劈?來到這就是到家了!」
「不夠還有!鍋裡滿著呢!」
小夥子也沒客氣,接過筷子,端起碗,呼嚕呼嚕就是一大口。
燙得他直吸溜氣,卻豎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句:
「香!這味兒,跟我媽做的一模一樣!」
這一聲媽,喊得李大娘眼淚嘩嘩往下掉,可臉上,卻笑開了花。
直播間的彈幕,在這瞬間,再一次炸了。
隻不過這一次,全是淚目。
「艸,這年輕人是誰?我要給他打錢!」
「這碗飯,我也想吃!」
「哪怕不是一家人,過年坐在一塊吃飯,那就是一家人!」
蘇陽在側幕看著這一幕,拿起對講機,聲音很輕,卻很穩。
「各部門注意,不用轉場。」
「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下一個節目接上,別讓這股子熱乎氣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