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手觀音帶來的餘震,還在每一個人的頭皮上發麻。
後台側幕。
蘇陽把耳麥扶正,並沒有給觀眾太多喘息的時間。大起大落,纔是情緒過山車該有的節奏。
「各組注意。」
蘇陽的聲音在頻道裡很穩,甚至帶著一絲刻意的壓低,不想驚擾了剛才那份餘韻。
「撤光。撤景。把那套傢夥事抬上來。」
「燈光給暖色,最舊的那種燈泡色。」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選,.超省心 】
「收音組,把麥克風給我架到鍋邊上去,我要讓全國人民聽個響兒。」
指令下達,舞台上的黑衣場務們迅速行動。
沒有炫酷的機械升降,隻有幾雙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沉悶聲響。
蘇曉曉站在一旁補妝,剛才哭得眼線都開了。她看著蘇陽那張平靜的側臉,心裡卻直打鼓。
上一場是把人捧上了天,這一場,卻是要把人直接拽進泥地裡。
這落差,觀眾能接得住嗎?
……
通常這種大招放完,為了讓觀眾回神,都會安排個不痛不癢的口水歌或者GG時間。
但蘇陽沒有。
蘇家村打穀場的舞檯燈光,再一次亮起。
這次不是那種刺眼的探照燈,也不是夢幻的染色燈。
而是一盞吊在半空的、甚至帶著點灰塵的白熾燈。昏黃,發暗,就像是**十年代農村老房子裡的那種光線。
光圈下,沒有明星,沒有樂器。
隻有幾個壯實的漢子,嘿呦嘿呦地抬上來一坨紅磚砌成的東西。
還沒等觀眾看清,旁邊又有人搬來了一口黑漆漆、鍋底結著厚厚炭灰的大鐵鍋。
「哐當」一聲。
大鐵鍋往灶台上一架。
緊接著,缺了一條腿墊著磚頭的八仙桌、掉漆的長條凳、還有一捆甚至帶著泥土腥氣的乾柴火。
這一套組合拳打出來,把所有人都看懵了。
現場前排的幾個大爺,原本還端著架子,這會兒脖子忍不住往前伸了伸,鼻翼聳動。
「這……這是要幹啥?」
「那是咱村誰家的灶台吧?我都聞著陳年油煙味兒了!」
直播間的彈幕也是一排排的問號。
「蘇導這是江郎才盡了?怎麼開始搬磚頭了?」
「剛才還是神仙下凡,現在直接變土木工程現場?」
「這畫風突變得是不是有點太快了,小心閃了腰啊!」
就在幾億人的疑惑中,那捆乾柴被塞進了灶膛。
「擦——」
一根火柴劃燃。
火苗舔上了乾枯的玉米葉子,緊接著引燃了木柴。
煙火氣。
真正的煙火氣,順著舞台並沒有完全封閉的空間,那樣霸道地、不講道理地竄了出來。
對於城裡人來說,這是嗆。
但對於在場的幾千個蘇家村人,或者螢幕前無數個從農村走出來的孩子來說,這個味道,叫「家」。
緊接著,一個身影走了上來。
不是什麼特型演員,也不是什麼老戲骨。
李大娘穿著那件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穿的紅底大花棉襖,腰上繫著那條洗得發白、甚至有點破邊的藍色圍裙。
她手裡端著一個掉了瓷的搪瓷盆,盆裡是切成麻將塊大小的五花肉,紅白相間。
她走得很慢,兩條腿有點羅圈,那是常年乾農活留下的毛病。
麵對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和無數台攝像機,李大娘明顯哆嗦了一下,手裡的盆都在晃。
她下意識地看向側幕。
蘇陽站在陰影裡,沒說話,隻是拿起旁邊的一根大蔥,做了一個「掰斷」的動作。
李大娘深吸一口氣,像是回到了自家那間十幾平米的小廚房。
她不再看台下,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個已經被油浸得發亮的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嘩啦」一聲倒進鍋裡刷洗。
那動作太熟了。
熟到根本不需要演。
大火燒乾水珠,一勺豬油滑進去,化開,冒煙。
蔥薑蒜、八角桂皮扔進去。
「滋啦——!!!」
這一聲爆響,通過頂級的收音裝置,在全國幾億觀眾的耳邊炸開。
那不是噪音。
那是大年三十晚上,全中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裡土地上,最統一的背景音。
五花肉下鍋,翻炒,煸出油脂。
再倒進自家醃的酸菜,最後加上粉條子。
大醬油往裡一滋,那股子霸道的香味,彷彿能順著5G訊號直接鑽進人的鼻孔裡。
原本還在發彈幕吐槽的網友,手裡的動作慢了。
「……我靠。」
「這聲音……絕了。」
「我媽做飯就是這個動靜!那鏟子刮鍋底的聲音,一模一樣!」
「別說了,我手裡的泡麵突然就不香了。」
「蘇導你是魔鬼嗎!大半夜的放毒!」
李大娘沒管這些。
她蓋上那塊沉甸甸的木頭鍋蓋,甚至還甚至用抹布把鍋邊的湯汁擦了一圈。
灶膛裡的火光映在這一臉褶子的臉上,紅彤彤的。
她搓了搓手,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個螢幕都磨花了的老年機。
看了看時間,又看了看遠處村口的各種。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藏著一種隻有等待過的人才懂的期盼。
「鈴鈴鈴——!!」
那土到掉渣的鈴聲,突兀地響徹全場。
李大娘手忙腳亂地按下接聽鍵,還要要把手機貼在耳朵上,甚至還要往灶台邊上躲一躲,好像怕那邊的風吹到電話裡。
「餵?強子啊?」
她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刻意的歡快。
「到哪啦?媽這肉都燉上了!酸菜粉條,你最稀罕的那口!我還給你留了兩塊大骨棒,帶骨髓的!」
全場寂靜。
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電話那頭,有些嘈雜,那是高速公路上的風聲,還有不耐煩的喇叭聲。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很疲憊,帶著濃重的鼻音。
「媽……那個,我這邊堵死了。」
李大娘拿著電話的手僵了一下,臉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那樣凝固在皺紋裡。
「啊?堵車啊?那……那大概幾點能到?媽把菜溫鍋裡,多晚都等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媽,別等了。」
男人的聲音有些更咽,像是怕控製不住,語速變得很快。
「前麵出了車禍,封路了。交警說最快也得明天早上通車。這大年三十……我怕是趕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