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全場沸騰的時刻,舞台的燈光,漸漸暗了下來。
那張熱鬧的八仙桌,那口燉著肉的鐵鍋,緩緩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緊接著,兩束追光燈亮起。
舞台中央,一老一少,兩個人,一台老式收音機,靜靜地站在那裡。 ->.
新的故事,即將開始。
當舞台的燈光再次亮起時,那口熱氣騰騰的大鍋和八仙桌已經悄然撤下。
整個舞台變得空曠起來。
中央,隻擺著一張小小的方桌,桌上,放著一個紅漆木殼、邊角都已磨得發亮的老式收音機。
一個穿著對襟黑布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人,正眯著眼睛,顫顫巍巍地擰著收音機上的旋鈕。
「滋啦……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後,一段咿咿呀呀的豫劇唱腔,從那小小的喇叭裡飄了出來。
「劉大哥講話理太偏……」
蘇老四眯著眼,腦袋跟著節奏一點一點的,那神情,享受得很。
他也不管台下坐著幾千號人,更不管鏡頭後麵有幾億雙眼睛,張嘴就跟了一句:
「誰說女子……享清閒——!」
這一嗓子,沒用麥克風。
但那聲音就像是平地起了一道炸雷,直接從舞台中央轟到了最後一排觀眾的耳朵裡。
蒼勁,渾厚,帶著股子黃土高原上風沙磨礪出來的粗糲感。
剛還沉浸在悲傷裡的觀眾,被這一嗓子震得一個激靈。
「臥槽?這大爺練過?」
「這穿透力,自帶混響啊!」
哼完,他滿足地拍了拍那個老戲匣子,像是撫摸著自己的老夥計。
他轉過身,對著台下幾千名觀眾,朗聲說道:
「這匣子,是我爹傳下來的。我小時候過年,全村就這一台收音機,一到晚上,我家那小院子,擠得跟趕集似的,裡三層外三層,就為了聽這一耳朵戲。」
老人不是專業演員,他就是蘇家村紅白喜事戲班子的台柱子,十裡八鄉有名的鐵嗓子。
他一開口,那股子刻在骨子裡的精氣神,瞬間就鎮住了全場。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人跳上了舞台。
Oversize的螢光綠衛衣,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腦袋上頂著一頭奶奶灰,臉上戴著大墨鏡,手裡還拿著個最新款的平果手機。
這年輕人是蘇老四的孫子蘇龍,專業Rapper,藝名MC阿龍。
他一上台,就徑直走到桌前,「啪」的一聲,把收音機關了。
「爺爺,您這破匣子早該進博物館了。聽著全是雪花音,噪得慌。」
說著,他掏出自己的手機,在螢幕上劃拉了兩下。
「想聽啥,我這手機上都有,高清無損音質,比你這強一百倍。」
蘇老四爺一聽,不樂意了,他把眼一瞪。
「你那手機裡,有這味兒嗎?」
「味兒?」年輕人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屑,「都什麼年代了,還講究味兒?現在講究的是節奏,是BASS,是FLOW,懂嗎?」
他不服氣,直接點開手機裡的音樂,外放。
一段節奏感極強的RAP,瞬間響徹全場。
「Yeah,Yeah,Look at me!時代的列車從來不會停靠,舊的車票怎麼登上新的軌道?拋掉那些陳舊的調調,聽聽現在年輕的心跳!」
一段Freestyle,押韻工整,語速極快,配合著那種狂拽的肢體動作,瞬間把場子給熱了起來。
蘇老四爺聽得直皺眉頭,等那段RAP放完,他毫不客氣地懟了一句:
「這……這都是啥玩意兒?嘚啵嘚啵也不嫌累得慌?跟那廟門口的快板有啥區別?還沒人家說得利索呢!」
這話一出,全場鬨堂大笑。
年輕人被噎得滿臉通紅,一股火氣也上來了。
「嘿!我這叫說唱,這叫Flow!叫態度!懂嗎?這是現在最流行的音樂形式!你那咿咿呀呀的才叫過時了呢!」
「過時?」蘇老四爺把胸脯一挺,「我唱這玩意兒的時候,你爹還穿著開襠褲玩泥巴呢!這是國粹!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你那叫啥?外國傳來的順口溜?」
「你!」
一個代表傳統,一個代表流行。
一個堅守老理兒,一個追逐新潮。
這爺孫倆,就這麼在舞台上,當著幾億觀眾的麵,槓上了!
年輕人被徹底激怒了,他指著蘇老四爺說:「行!你說你那玩意兒牛,咱倆碰碰!就用你的調,對我的詞,看誰能接得上!」
「碰就碰!我唱了一輩子戲,還怕你個毛頭小子?」
火藥味兒,瞬間炸開。
一場別開生麵的鬥戲,就此拉開序幕!
蘇陽在側幕看著,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要的就是這個勁兒!
阿龍也不廢話,直接給了音響師一個手勢。
「DJ!Drop the beat!」
激昂的電子鼓點響起,節奏極快,像是密集的雨點。阿龍拿著麥克風,直接切入正題,這一次他沒留手,那是拿出了看家本事。
「你說我國潮是順口溜,我看你那是老古董在生鏽!五千年的文化不是用來守舊,推陳出新纔是唯一的出口!你的戲台早就落滿灰塵,我的舞台現在坐滿大神!Battle開始你最好小心,我的Flow像子彈不僅殺人還誅心!」
語速極快,咬字清晰,最後那句誅心落下的時候,現場的年輕觀眾忍不住尖叫出聲。
「有點東西啊!」
「這哥們是專業的,這押韻,這節奏,大爺懸了啊!」
阿龍挑釁地看著蘇老四,做了個「請」的手勢。
蘇老四不懂什麼叫Beat,但他懂節奏。
他在那電子鼓點的間隙裡,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這天地間的氣都吸進肚子裡。
然後,猛地一睜眼。
「轅門外——!!!」
三個字。
僅僅三個字。
沒有伴奏,沒有修音。
那聲音就像是一把鋒利的開山刀,硬生生地劈開了阿龍製造的那層電子音牆。
豫劇《穆桂英掛帥》選段。
蘇老四的嗓子不是那種清脆的甜嗓,而是帶著金屬質感的炸雷嗓。那聲音裡帶著風沙,帶著黃土,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
「三聲炮——如同雷震!天波府裡走出來我保國臣——!」
這幾句一出來,剛才還覺得說唱很酷的觀眾,瞬間覺得頭皮發麻。
如果說阿龍的Rap是衝鋒鎗掃射,那蘇老四的這幾句唱腔,就是重型榴彈炮轟炸。
一力降十會!
阿龍被這聲浪震得往後退了半步,但他反應極快,立刻調整節奏,試圖用更密集的歌詞把場子搶回來。
「聲音大不代表你就贏,聽不懂的歌詞怎麼能夠行?時代在變遷,觀眾在挑選……」
他這邊嘴皮子都要磨出火星子了。
蘇老四根本不理他那套,等到間奏的時候,突然換了調門。
不再是高亢的豫劇,而是婉轉悠長的秦腔。
「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頭……」
這幾句一出,那種土得掉渣卻又讓人莫名親切的感覺,直接把阿龍那洋氣的Beat給帶偏了。
本來挺潮的電子音樂,被這幾句秦腔一攪和,瞬間變成了一種魔性的「土嗨」現場。
台下的觀眾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緊接著就開始跟著蘇老四的節奏拍巴掌。
「哈哈哈哈!大爺這波絕了!魔法打敗魔法!」
「這秦腔一出,誰與爭鋒!我的腳趾頭都摳緊了!」
「這纔是中國風的正確開啟方式啊!」
阿龍徹底亂了。
他發現不管自己怎麼變節奏,蘇老四總能用一種極其詭異卻又極其和諧的方式,硬生生地插進來。
雖然內容驢唇不對馬嘴,但這節奏,竟然嚴絲合縫!
你大爺還是你大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