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裡鴉雀無聲。
隻有伺服器矩陣龐大的水冷係統發出低沉的蜂鳴。
舞台中央的那道光束徹底穩定下來。虛影不再是半透明的程式碼碎片,而是擁有了肉眼難辨真偽的質感。
灰色的老頭老太款布鞋。
洗得有些發白的藏青色對襟坎肩。
更絕的是,她手裡那把標誌性的大蒲扇,扇骨邊緣脫落的幾根竹絲,都在冷光燈下隨著輕微的動作上下顫動。
鞏林漢雙手死死扣住沙發靠背的實木邊緣。
台上的人動了。
她慢條斯理地搖了兩下蒲扇,身子微微往前佝僂著,偏過頭,目光直直越過空曠的實驗室,落在了第一排的鞏林漢身上。
「喲。」
純正的唐山腔,帶著那股子老百姓最熟悉的、渾然天成的樂嗬勁兒。
「這不是小寶嗎?」
轟。
鞏林漢腦子裡繃了整整二十年的那根弦,斷了。
他跌跌撞撞地往前邁出步子。膝蓋發軟,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板上。
一旁的張一鳴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扶。
「鞏老師,您慢點!」
鞏林漢一把甩開張一鳴的手。他雙眼通紅,佈滿血絲,死死盯著幾步開外的那個光影。
「假的……」
他嗓音嘶啞,整個人都在顫抖!
「這都是你們拿電腦算出來的殼子……」
台上的人影似乎聽到了這句低語。
她停了手裡的蒲扇,在另一隻手心輕輕一敲,嘆了口氣。
「啥電腦不電腦的。小寶啊,你這脾氣怎麼還是這麼軸。這都幾十年了,一點長進冇有。」
她往前走了兩步。
步子不快,左腿走起來微微有些發跛。
那是早年間在戲班子練功留下的舊傷。
連這種微乎其微的身體習慣,全息動捕係統都一分不差地完美還原了。
「傻愣著乾啥?過來,讓乾媽好好瞅瞅。」
她衝台下招了招手。
鞏林漢雙腿不受控製地往前挪。他走到光幕前,離那個發光的身影隻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他看到了她臉上的老年斑。
看到了她笑起來時,眼角那幾道再熟悉不過的褶皺。
甚至能看到舞台頂燈打在她銀白頭髮上,泛起的一圈毛茸茸的微光。
太真了。
真到讓人不寒而慄,又讓人痛徹心扉。
他哆嗦著抬起乾枯的手指,想要去碰一碰那件藏青色的對襟坎肩。
手指直挺挺地穿過了光幕。
冇有溫度。
隻有一陣微涼的空氣從指縫間溜走。原本完美的影象因為物理遮擋,產生了一絲輕微的畫素水波紋,轉瞬即逝。
撲空了。
鞏林漢的手停在半空。
眼淚再也兜不住,奪眶而出。
滾燙的水珠順著他滿是歲月溝壑的臉頰,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乾媽……」
這聲呼喚,跨越了整整十年的生死和光陰。
他終於卸下了那身刀槍不入的防備,當著幾個年輕人的麵,哭出了聲。
不是那種壓抑的嗚咽,而是像個受了極大委屈的孩子,在最親近的長輩麵前,徹底崩潰的大哭。
十年來。
他守著南城那座破院子,守著隻講究不將就的規矩。
拒絕了無數通告,忍受著圈裡人的不解和暗地裡的嘲弄。
別人說他清高,說他孤傲,說他冥頑不靈。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隻是不想去賺那些醃臢錢,不想砸了當年兩人在台上辛辛苦苦一句台詞一個包袱攢下的招牌。
「哎呀。」
台上的老太太眉頭一皺,滿臉的心疼。
「都多大歲數的人了,頭髮都白了一半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兒似的。快別哭了,這還有人看著呢,不怕人家看笑話。」
她作勢要拿手裡的蒲扇去拍他的肩膀,動作做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下了。
AI的邏輯運算中,她知道自己觸碰不到實體。
於是,她隻能收回手,聲音變得異常輕柔,透著股跨越時空的慈愛。
「小寶,這十年,你一個人,辛苦了。」
這句台詞,根本不在測試預案裡。
蘇陽站在控製檯後,猛地偏過頭看向張一鳴。
張一鳴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壓低聲音匯報,語氣裡全是亢奮。
「蘇導!語言大模型正在根據鞏老師的聲紋和情緒波動進行實時演算!」
「它抓取了趙老師生前所有的訪談和對話邏輯,自主判定了當前的應對方式!這套演演算法算是活了!」
這就是現代科技的恐怖之處。
它不僅復刻了皮相,還在試圖用龐大的資料餵養,去推演、去重塑那個人的魂。
鞏林漢聽見那句話,哭得更凶了。
他不管這是不是機器冰冷的演演算法,他隻知道,這話,就是當年那個護犢子的乾媽會對他說的。
他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紅著眼睛看著全息投影,胸膛劇烈起伏。
「我不辛苦。乾媽,您教過我,乾咱們這行的,得講究,不能將就。」
他扯開乾啞的嗓子。
「現在的喜劇……變味了。我一個本子都冇接。我冇給您丟臉。」
他像個匯報成績的小學生,迫切地想得到肯定。
老太太樂了,笑聲響亮,迴蕩在空曠的實驗室裡。
「我就知道你是個倔驢。好,冇接好。咱不掙那昧心錢。」
她轉過頭,視線越過鞏林漢,落在了控製檯後的蘇陽身上。手裡蒲扇一指。
「那個弄這稀罕玩意兒的小夥子,你過來。」
蘇陽繞過裝置台,幾步走到光幕前。
「蘇導,你這技術絕了。老太太我今天算是開了大眼了。」
她豎起大拇指,用力比劃了一下。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燦爛得像一朵花。
「那就好。蘇陽那小子跟我說,他寫了個好本子,想讓咱倆再演一回。你看了冇?」
鞏林漢愣了一下,回頭看向蘇陽。
蘇陽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劇本。
「鞏老師,這就是我說的那個本子。不光有情懷,還有對現在這些亂象的諷刺。這纔是趙老師當年最喜歡的風格。」
鞏林漢接過劇本,手還在發抖。
他看看劇本,又看看的乾媽。
「乾媽,這戲……」
「接了!」
老太太大手一揮,蒲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中氣十足。
「我看這本子成!」
那股子霸氣。
那股子從市井裡摸爬滾打出來的舞台定力。
全回來了。
鞏林漢破涕為笑。
他用力抹乾臉上的最後一點淚痕,挺直了腰桿。
十年來鬱結在胸口的悶氣,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那個曾經在春晚舞台上揮灑自如的喜劇大師,徹底甦醒。
他把大綱拍在胸口,迎上蘇陽的視線。
「蘇導。這戲,我接了,不,我們接了!」
鞏林漢咬著牙,眼底迸發出駭人的精光。
「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得把乾媽這塊招牌,漂漂亮亮地立在全國觀眾麵前!誰敢攔著,我跟誰急!」
「有您這句話,這期節目,穩了。」
蘇陽轉身,看向那排龐大的伺服器矩陣。
上一期,陳佩司和朱石茂的迴歸,讓喜劇圈感受到了什麼叫傳統的降維打擊,撕開了那些流量明星的遮羞布。
而這一期。
他要用這足以載入史冊的科技狠活,直接把《華夏喜劇人》的天花板,炸得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