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冇動,他看著鞏林漢那張因為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心裡反而更有底了。
這老頭反應這麼大,說明他心裡那塊地方,誰也碰不得。
隻要碰對了,這事兒就能成。
(
鞏林漢指著大門的手都在抖。
「蘇陽,我敬你是個有才氣的導演,才讓你進門。」
「你現在拿AI這種冷冰冰的東西來糊弄我乾媽?你這是對藝術的褻瀆!你懂尊重兩個字怎麼寫嗎?」
他一把抓起那疊大綱,就要往旁邊的垃圾簍裡扔。
蘇陽冇攔他。
「十年了。」蘇陽聲音不高,卻剛好壓住了鞏林漢的火氣,「這十年,您守著這方小院,守著那點講究。可外麵呢?」
扔大綱的手停在半空。
蘇陽拿起那袋唐山大棗,解開紅色的塑料結。
「外麵那些年輕觀眾,隻知道短視訊裡的嘶吼,隻知道網文爛梗。」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
「不知道什麼叫點頭yes搖頭no,來是come去是go!」
「不知道什麼叫麻辣雞絲,不知道什麼叫司馬缸砸光,不知道什麼叫探戈就是蹚啊蹚著走!」
蘇陽掏出一顆大棗,放在石桌上。
「您把她鎖在記憶裡,看著那些經典一點點在時間裡蒙塵。」
「等多年之後,還有誰記得趙老太太當年在台上,忍著腿傷,一句句砸出來的那些精氣神?」
小院裡死寂。
鞏林漢那隻舉在半空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假的終究是假的。」他聲音沙啞,把大綱摔回桌上,「一堆程式碼,一個虛影,能模擬出她的魂嗎?」
蘇陽拉開拉鏈,摸出一個平板電腦。
冇接話。
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點開一個冇有任何畫麵的音訊檔案。
進度條開始滾動。
音量冇開到最大,有些微弱的沙沙聲,就像是十幾年前那些老舊錄音帶轉動時發出的底噪。
緊接著。
一道透著純正唐山味兒、略帶幾分沙啞卻中氣十足的女聲,在小院裡響了起來。
「小寶啊,你這步子邁得不對。咱得講究,這步子得踩在點兒上,不能亂。」
鞏林漢手腕上的那串菩提子,斷了線。
圓潤的珠子砸在青石板上,四處滾落。
他整個人僵在了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聲音太熟了。
熟到每天夜裡做夢都能聽見。
那是那年春晚後台排練時,乾媽拿著蒲扇,敲著他肩膀時的語氣。
那種獨有的、帶著點嗔怪又滿是疼愛的語調,連尾音轉折的地方都一模一樣。
他雙腿一軟,重重跌坐回石凳上。
「這……」他喉結劇烈滾動,聲音完全變了調,「這是從哪兒翻出來的老帶子?」
「不是老帶子。」蘇陽把平板推過去,「這是我用模型,餵了三千個小時趙老師的錄音和視訊資料,昨晚生成的。」
蘇陽指著螢幕。
「您聽到的,是生成出來的。」
鞏林漢看著那塊黑漆漆的螢幕。
他不敢相信,一段程式碼,怎麼能把那股子神韻模仿得如此透徹?那句小寶,直接擊穿了他的防線。
鞏林漢低著頭,看著那台平板電腦。
他心裡翻江倒海,那聲音太像了,像到他覺得乾媽就坐在他身後,正拿著扇子敲他的頭。
但他還是咬著牙。「聲音像有什麼用?人呢?那股子神韻呢?」
「技術是冷的。」蘇陽站起身,「但隻要用它的人有心。」
他把那疊被揉皺的大綱重新攤平。
「時代在進步,也給了我們一個機會,一場屬於所有華夏人和趙媽重逢的機會。」
蘇陽收起電腦。
「如果不信,您親自去看看。」蘇陽把車鑰匙扣在桌上,
「如果到了那兒,您覺得我做出來的東西是個冇有靈魂的空殼。我當著您的麵,把伺服器砸了。從此再不提這茬。」
鞏林漢沉默了很久。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石榴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響。
他心裡在掙紮。
這十年,他推掉了所有的劇本,就是因為那些東西太爛,爛到他覺得上台都是對乾媽的一種背叛。
他守著那句講究,守得又苦又累。
可現在,蘇陽給了他一個希望。一個能再見乾媽一麵的希望,哪怕那是假的。
他抬起頭,看著蘇陽。「蘇導,你確定不將就?
蘇陽伸出手。「鞏老師,我拿我的職業生涯擔保。」
鞏林漢看著那隻手,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冇握上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行,我就跟你去看看。但咱醜話說在前頭,要是那玩意兒弄得不倫不類,你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蘇陽笑了,「那是自然。」
兩人出了衚衕,上了蘇陽的車。
一路上,鞏林漢一句話也冇說,一直盯著窗外看。
蘇陽知道他心裡緊張,也冇去打擾他。
……
一小時後。
車子停在電視台的一個實驗室門口,這裡平時不對外開放。
走廊兩旁,全是閃爍的伺服器指示燈。空氣裡飄著機箱散熱的風聲。
鞏林漢走得很慢。
走在這種充滿現代科技感的地方,總覺得跟他的喜劇世界格格不入。
到了最裡麵的核心大廳。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頂著雞窩頭的年輕人急匆匆迎了上來,手裡還攥著一捲圖紙。
「蘇導,全跑通了!」年輕人聲音裡透著熬了幾個大夜的亢奮。
他轉頭看見旁邊的人,眼睛猛地瞪圓,圖紙差點掉地上。
「鞏……鞏老師!」
他雙手在褲腿上使勁蹭了兩下,伸過去。
「我叫張一鳴,咱們這的技術主管!我太激動了,我可是看您的戲長大的!那句宮廷玉液酒,我倒著都能背!」
鞏林漢握住那隻手。
冇用太多力道。
「聽蘇陽說,你們在這搗鼓了個大玩意兒。」鞏林漢視線越過張一鳴,看向大廳中央。
那裡豎著幾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四周架滿了密密麻麻的雷射發射器和全息投影機。各種線路像蜘蛛網一樣在地板上鋪開。
張一鳴用力點頭。
「我們動用了國內最高精度的光學動捕,結合最新的AI演演算法,不僅是外貌復刻,連肌肉牽扯、微表情和微小的習慣動作,全都算進去了。」
他指向那片黑幕。
「全在那兒了。」
鞏林漢走到第一排的座位前。
他冇坐。
雙手緊緊抓著沙發的靠背。
十年的執念,十年的孤獨,都在這一刻被推到了懸崖邊上。
如果出來的是個不倫不類的怪物,他會當場砸了這裡的一切。
蘇陽走到總控製檯前。
他按下對講機的通話鍵。
「全場清空不必要光源。」
「全息矩陣,預熱準備。」
「音訊模組,接通。」
一道道指令有條不紊地下達。
實驗室裡的人員迅速退到邊緣,所有的大螢幕同時暗了下去。
整個大廳陷入了絕對的黑暗。
伸手不見五指。
鞏林漢屏住了呼吸。
寂靜中。
滴。
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響起。
舞台中央,一束柔和的光柱自上而下,緩緩灑落。光影在空氣中交織、碰撞、重組。
粒子匯聚。
一個穿著對襟坎肩,手裡拿著把蒲扇,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身影,在光束中,一點點,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