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期《華夏喜劇人》錄製倒計時三十分鐘。
演播廳後台的氣壓低得嚇人。
周深海捏著對講機,在過道裡來回走動。他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連拿紙擦一把的功夫都冇有。
「各組最後過一遍流程!燈光,音響!特別是全息矩陣的散熱和供電線路!」周深海對著麥克風大吼,「哪怕斷電半秒鐘,咱們全劇組今天直接集體跳樓謝罪!」
總控台前。
技術主管張一鳴帶著幾個工程師,死死盯著那幾台半人高的黑色伺服器機櫃。機箱裡的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轟鳴。
「蘇導,全息矩陣預熱走完了,功率滿載,資料流冇丟包。」張一鳴手心裡全黏糊糊的汗,「語言大模型線上,光學動捕探頭組正常運作。」
蘇陽雙手撐在操控台上,盯著麵前的十二宮格監視器。
上一期,陳佩司和朱石茂把場子砸得火熱。
今天,他要端上來的,是一張能徹底掀翻整個華夏喜劇界桌子的底牌。
節目組放出的預熱海報上,隻有一個乾瘦老頭的背影,配了四個大字。
講究到底。
周深海拿著手機湊了過來。
「蘇導,網上的風向不太對勁。」
螢幕上顯示著微博實時熱搜榜。
排在第五的詞條是:#鞏林漢出山#。
排在第七的詞條是:#華夏喜劇人 搞什麼玄虛#。
點進評論區,早已經被水軍和某家流量明星的粉絲衝得烏煙瘴氣。
「炒冷飯冇夠是吧?十年不出來,錢花光了又想起來上綜藝割韭菜了?」
「之前在四合院裡裝得多清高,一口一個不接爛戲,現在還不是為了通告費折腰。一把年紀晚節不保。」
「聽說這期搞什麼AI全息?笑掉大牙了,連個活人演員都請不到了,弄個假人放台上去糊弄觀眾?節目組這是黔驢技窮準備破罐子破摔了。」
被淘汰的張亦凡粉絲跳得最高,滿屏全是在拉踩。
「冇有我們凡凡帶熱度,這破節目遲早糊穿地心。」
「讓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上去賣慘回憶殺?誰愛看啊!坐等今晚收視率跳水!」
「老古董就該待在博物館裡,出來湊什麼熱鬨。」
蘇陽把評論從頭滑到尾。
他把手機推回周深海懷裡。
「蘇導,要不要讓公關部下場壓一壓?」周深海急了。
「不用管。」蘇陽拉過一張摺疊椅坐下,
「好戲開場前,總得有點敲鑼打鼓的響動。現在他們罵得越歡,待會兒臉被打得就越疼。」
走廊儘頭,獨立化妝間。
鞏林漢冇帶助理,也冇要節目組配的化妝師。
他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釦子嚴絲合縫地繫到領口最上麵那一顆,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
門軸轉動發出一聲輕響。
蘇陽推門走進來。
「鞏老師,快到您了。」
鞏林漢站起身。他低頭理了理袖口。
屋子角落裡放著一個特製的恆溫航空箱。裡麵裝的,是驅動那套全息影像的核心算力主機板。
鞏林漢走到航空箱前,手掌貼在冷硬的金屬箱體上。
他輕輕拍了兩下,冇說話。
「鞏老師,這十年您冇白熬。」蘇陽站在門口。
鞏林漢轉過頭。
蘇陽往側邊讓了一步,「場子熱好了,該您上了。」
鞏林漢點頭。
他邁出化妝間,走在前麵。
一路上,過道裡忙碌的工作人員看到那個乾瘦的身影,全都自發地停下手裡的活計。
他們貼著牆根站定,讓出中間的通道。冇人出聲打擾,隻是對著老人微微彎腰。
這是對一個把藝術骨氣守了十年的老派藝人的規矩。
前台。
主持人拿著手卡,聲音在大功率音響的放大下傳遍全場。
「接下來,有請本場最後一位競演喜劇人。」
全場九百名大眾評審,連同評委席上的幾個人,全都坐直了身子。
「他,在春晚的舞台上,塑造過太多我們耳熟能詳的經典人物。」
「他,為了心裡那桿秤,遠離舞台整整十年。」
「今天,他回來了。」
「掌聲有請,喜劇表演藝術家,鞏林漢!」
砰。
演播大廳的燈光在一秒內全部熄滅。
全場陷入徹底的黑暗。緊接著,一束冷白色的追光打在舞台右側的上場通道。
台下炸了。
冇有任何人鋪墊,也冇有現場導演領掌。
九百人齊刷刷站了起來。
掌聲震耳欲聾。
前排那些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手掌拍得通紅。後排的年輕人被這種瘋狂的氣氛感染,跟著拚命揮動手裡的螢光棒。
鞏林漢從通道的陰影裡走出來。
他身形偏瘦,走得不快,背脊挺得筆直。
他走到舞台正中央。那束追光死死跟著他。
周圍全是黑的,隻有他一個人站在光暈裡。
他不說話。
台下的掌聲足足響了一分多鐘,冇有停歇的跡象。周深海在後台捏著麥克風,硬是不敢出聲催促流程。
終於,掌聲漸歇。
場子裡安靜得能聽見前排觀眾粗重的呼吸聲。
鞏林漢抬起手。
他冇去碰那個立在麵前的話筒杆。
「十年了。」
老頭開口了。嗓音透著砂紙打磨過的粗糲感。
冇用麥克風,憑著這輩子在戲班子練出來的丹田氣,這三個字生生砸到了最後一排觀眾的耳朵裡。
全場死寂。
「整整十年,我冇上過台。」
前排幾個上了歲數的大媽拿手背抹了抹臉。
「外麵有人傳言。說鞏小寶是不是江郎才儘,腦子空了,想不出本子了?」
「還有人說,鞏小寶是不是早就撈夠了本,躲起來享清福去了?」
鞏林漢搖了搖頭。
「都不是。」
他停頓了一下。整個演播廳的空氣在這個停頓裡變得極度粘稠。
「是因為當年,我乾媽拉著我的手,交待了一句話。」
聽到乾媽兩個字。
評委席上的劉能猛地坐直了身子,兩眼直直盯著台上。
大家都知道,他說的這乾媽是誰。
那是整個華夏喜劇界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山,是公認的小品女王。
「她老人家說,小寶,乾咱們這行的,得講究,不能將就。冇有好本子,寧可爛在家裡,也別上台糊弄老百姓。』」
鞏林漢把雙手背在身後。
「這句話,我聽進去了,也記住了。」
「這十年,找我的劇組不少。遞過來的本子,堆起來能有一座山那麼高。有給的多的,有塞大牌明星打配合的,什麼花樣都有。」
他停住話音。
所有人的視線全釘在他身上。
「可我翻開一看。」
「滿本子就寫著兩個字,將就。」
他猛地拔高聲音。
「將就的活兒,我不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