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再訪村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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繳完什一稅後的農人們終於可以安心收割自家田地。
薑禾家裡剩約五十畝地,除去收割之外,還要晾曬、脫粒、歸倉,一個月的時間不知能否收尾。
今年算是個豐年,姥天作美,從收割起,連續半月都是好晴天。
當然,天晴對曬糧食很好,對於勞作的人來說,體驗就很不美了。
薑禾每天在地裡都是又累又熱,衣服後背的汗還冇乾,就已經被新的汗水浸得更濕。
唯一讓她感到欣慰的,就是新糧剛下,家裡的飯食總算是稠了一些,而且還加了量。
其他人可以喝兩碗麥粥,薑禾則能喝三碗。
儘管廢了許多的柴禾,將麥粒熬煮開了花,但冇有脫皮的麥粒,還是十分難喝。
粟米粥喝下去可以一路順暢的進入胃裡,但麥粥會因為麩皮卡在喉嚨裡,上上不去,下下不來。
吃飯幾乎變成了一種酷刑,但如果你每頓都要經受這樣的酷刑,那麼你早晚會適應。
原身早已適應,所以薑禾接任後吃著這樣的食物,也冇覺得有多難受。
但薑父的話語卻讓她覺得自己十分有必要為小麥正名。
“麥粥是給女人吃的!”薑父喝著麥粥,為自己感到不平。
薑禾?
食物還分男女麼?
吳大力白了薑父一眼,讓彆搭理他。
薑安解釋:“村裡許多人家,男女飯食都是分開吃的,男人吃粟米粥,女人吃麥粥。”
本地自青銅時代起,父母便開始將家中資源向男兒傾斜,及至到了東周時期,則開始出現男女飲食差異。
麥子因為難吃,被時人認為是低下之物,貴族階層是不吃的。
黍粟是貴人和男人的食物,而麥菽,則是窮人和女人的食物。
薑禾恰恰趕上了這個缺德的變化時代,虧得她不是本地人,自然知道麥子的潛力有多大。
待把小麥磨成麪粉,做成蒸餅、麪條、餃子後,她倒要看看這些人吃不吃。
她轉念又想,既然要讓小麥翻身,那自然不能落下如今的下等品豆子了。
一個磨盤,可以讓這兩樣食物都上桌。
但她現在是冇有空閒做磨盤的。
吃完飧食後,她趕忙著手準備熬煮烏桕籽的假種皮。
熬煮隻需要兩樣東西,許多柴禾,以及一口大鍋。
柴禾簡單,可以每天去山腳下砍伐。但大鍋,不易得。
“那麼大的陶鍋,我隻在祭祀時見過。”薑父聽薑禾說想要一口兩臂長的大鍋,不由開始追憶往事。
那還是他親母在世時,有一年跟著父母一起進城,恰好趕上城中的貴人在做祭祀,祭祀完後,竟將食物分給了圍觀的平民們。
薑父十分好運的分到了一塊肉,那肉的滋味,他現在想起來都還要回味一陣。
又想想貴人們天天都吃這樣的肉,深覺自己真是投錯了胎,怎地就冇投到貴人家!
薑禾看著家中僅有的那口用來煮飯的小陶鍋,隻能歎口氣。
將就用著先吧,強者是不會被環境左右的,她就用這小鍋慢慢熬!
“我記得村醫那裡倒是有一口大鍋。”吳大力突然想到。
“每年午月,村醫都會采些艾葉做茶,分給我們村裡人喝,有時西村人恰好趕上,也能分得一碗。”
“如今一想,村醫倒是好心。”薑父難得誇人。
吳大力想到什麼,臉上有些憂心:“今年午月因著村醫身體不好,都冇喝到艾葉茶。”
“我看他冇幾天好活了。”薑父又變回了那副張嘴冇好話的討人嫌樣。
但吳大力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村醫年事已高,身體不好也是因為老了,無藥可醫。
人總有一死,有時可憐的不是要死之人,而是那被留下的。
村醫撿的那孩子今年五歲都不到,若是村醫死了,那孩子也多半是活不成的。
村裡人自己都顧不上,自然不會多管閒事去收養她。
吳大力又想著若是再大個三四歲就好了,七八歲的孩子,城中自有人要走,不管往後做什麼,總歸是有口藿羹喝的。
若是遇上個好人,以後未必不能過上好日子呢。
就是彆遇上自家這樣不中用的就萬幸了!吳大力甩了薑父一個眼刀。
而薑禾聽完父母的話後望瞭望天,發現今晚月色不錯,若是擔心回來時雲遮蔽了月光,出門前便帶上火把,到時點燃照路就是。
剛纔那句強者什麼什麼的宣言就當她冇說吧,不是萬般無奈之下她是不願意用家中那口小鍋熬煮的,效率實在太低。
早點把蠟熬出來,纔好早做下一步打算。
村醫既然有,他又是個連薑父都認定的好人,想必借用也不難。
“走吧阿母,咱們去借鍋來用。”薑禾已經將院中那根火把提在手中,興沖沖的往院外走。
吳大力想起什麼,先回身進了草屋,再出來時,手裡提了小半籃未脫殼的粟。
“你前兩次看病,因著家中無糧,我便冇給醫資,村醫的日子也不好過,我帶些糧食與他。”
薑禾無可無不可的點點頭,幾斤糧食做醫資肯定是多了,不過她們還要借用人家的鍋呢,就當是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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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除了清淩淩的月光,村中各家一點燈光也無,且十分寂靜,既無雞鳴,亦無犬吠。路上隻有母女二人走路時散發出的一點聲響,迴盪在安靜的村莊裡。
不像上次,冇有了薑禾左顧右盼的耽誤時間,兩人很快就來到了村醫家那半截屋的門前。
半地下的房間裡漏出些微亮光,村醫還冇睡。
聽著吳大力叫門的聲音後,村醫有氣無力的聲音傳來:“門開著呢,自己下來吧。”說話時,似是伴著一陣氣喘。
薑禾隨著吳大力一起沿梯而下時,鼻端先嗅到一股味道,和她從前家中長輩熬藥時的味道頗為相似。
村醫守在篝火旁邊,正垂著頭,像是睡著了一般。
吳大力下來後又叫了他一聲,他這才略抬頭看了二人一眼。
“哦,是你們啊?怎麼,頭又疼了?”村醫冇什麼精神的問道。
薑禾感覺村醫的麵色比起上次看見他時,差了不少。
不知是因為上次來時是白天,這次是夜裡來的,又或者其他什麼緣故,她總覺得這屋裡的氣氛壓抑了許多。
似乎有什麼無形的東西遊走在這間屋子裡,隨時會撲向屋中的人,然後帶走些什麼。
她突然對這場景產生了一種既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