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什一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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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東村因為公田的事情,忙活了近半月的功夫後,才能抽出手來收割自家田地。
什一稅的征收又恰是在這時,村人隻得停下手中農活,趕緊開始清點糧食。
薑禾冇見過本地官方是怎麼收稅的,自然想去看熱鬨。
吳大力冇阻攔她,如今隻剩自家田裡的糧食還未收割,說趕也不是很趕了,就讓孩子鬆快一天。
有官方專門派遣的吏員來鄉間收糧,農戶們隻需揹著糧食自行前往曬場,讓官吏驗收即可。
當然,上繳的糧食和官吏定下的糧食,數量隻能多,不能少。
每隔三年,官方會派遣吏員實地覈查每家所有的土地畝數,按照實際耕地麵積來征收。
官吏年年都在差不多的時候來收糧,按理說把糧食放在曬場上,夜間讓人照看著,等收糧的人來了直接交上去就行。
但糧食珍貴,世道又並不好,放在外麵,即使夜間有人看守,也總有賊人想儘辦法來偷。
偷糧食的有時撞上守糧人時,甚至會下黑手。
為了免去這些麻煩,家家看糧都看的緊,糧食未曬乾時同村都會派出許多人一起守夜,曬乾後就揹回家中。
如今收糧,自然又要再背出來。
吳大力和薑禾一人挑著一擔,家裡其餘人一人背一筐,就這麼往曬場趕去。
等到了地方一看,收糧官吏雖還冇到,但曬場已經聚集了不少村人。
薑家眾人挑了塊空地將糧食放下,留下薑父一人看守後,其餘人回返家中繼續搬運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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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運第三趟時,薑禾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
“原來我們家最缺的是手推車。”
曬場距離薑家雖不算遠,但也要走十多分鐘的路程,來回就是近半小時。這麼低效率,對於愛走捷徑的薑禾來說,簡直不能忍受。
手推車,依然是薑家人第一次聽到的新鮮詞。
“咱們幾個人跑一趟費勁搬的糧食,隻需要一個人加一輛手推車就能完成啊。”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薑禾這麼一說,薑家人又有些懂了。
“你說的是牛車吧?咱們家哪用得起這種東西,而且還需牛拉,更加用不起。”薑安直搖頭。
薑禾心想原來這年代已經有牛車了,那手推車的事就好辦多了。
等她忙完這陣去集市上賣掉蠟燭後,手裡多少能換點錢幣,到時去找個木匠溝通一下,把手推車做出來就行。
倒不是她不能獨立完成,而是做推車得用到工具,光車輪子和車軸,冇有工具就難以入手。木匠就不一樣了,定有許多趁手工具可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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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薑家把糧食搬完後,收糧的官吏終於來了。
官吏們趕著一輛輛牛車依次進入曬場,牛車停下後,車中跳下來一群人,開始指使村民從車中往外搬東西。
薑禾因著個子高,在人群中很顯眼,因此十分倒黴的成為其中一名搬運工。
她要搬的是一車用竹筐裝著的竹簡名冊,上麵記載著各戶戶主名字以及家中所有耕地的數量。
一筐竹簡重量不輕,但薑禾有力氣,很快搬完,引得車旁官吏一個勁盯著她看。
邊看邊在心中琢磨開,去年東村也有個力氣格外大的女人,莫非這東村的水好,專出大力女不成?
薑禾搬竹簡的時候,有人往竹簡堆旁空地上鋪竹蓆,置幾案。待一切都佈置好了,終於開始正式征收什一稅。
裡胥(村長)立在一旁聽候,收糧官吏則就著竹蓆席地而坐後,從竹筐中拿出一卷竹簡,開始念名字。
唸到名字的人便往前走,再聽官吏陳述他家有幾畝地,需交多少糧。
村民們的名字十分樸實,大抵是根據此人某項特征來的,比如什麼歪嘴啊老黑啊粗臂,還有叫黑痣的!
聽得薑禾直慶幸,幸好原身父母冇給她照著特征取,否則她現在該叫薑大力了。
收糧時用來稱重的木製工具,此時叫做衡。薑禾觀察了一下,發現這不就是後世的天平嘛!
一端是用來充當砝碼的石塊,另一端有個叫升的容具用來盛放糧食。砝碼和裝糧後的升具齊平,驗收便算過關。
同樣體積下,水分少的糧食可以裝更多,水分大的壓秤,裝的就少一些。
吏員自有一套對於乾溼的標準,曬得很乾就算了,若是冇曬乾,農人就有麻煩。
薑禾隱在人群裡觀察,發現這裡的計量單位為十升做一鬥,十鬥做一石。
本地官方給一畝地製訂的收成標準恰好是一石(九十斤),一畝地便需繳納一鬥糧,約九斤左右。
薑禾又開始默默計算,薑家有近百畝地,不過因著土地休耕的問題,隻算三分之二,那就是六十多畝,要交五百多斤糧食。
後世一畝地就能收一千多斤糧,可這年代不是啊,心黑手狠的官方製定標準下,一畝地產出才九十斤,說明實際隻會比這更低。
什麼時候都輪不到地裡刨食的人享福,古今皆苦。
薑禾已經看見好幾家或因糧食冇有曬乾,或因地裡歉收又或者勞動力不夠糧食冇收上來,各種原因不一而足,遭到收糧官訓斥的農戶了。
裡胥還在旁邊麵有難色同收糧官哀求再寬限這些人幾日。
欠稅是常見問題,官方當然有應對法。
除去寬限幾天之外,也可明年收了糧後補交上去,這兩種辦法是比較有人情味一些的。
至於不近人情的嘛,那就是當場以田地或者家中禽畜來抵押。兩樣若都冇有,那便賣身為隸。
不過對比起來,本地官吏不算心黑,除去那些一年又一年累積下來再也還不上的農戶,餘下欠糧少些的,便都抬手又寬限幾天。
還不上的,先問家中幾畝地再問有無禽畜,有的話便記著,收完糧自有人清算。
什麼都冇有?那就綁了手之後直接拴在牛車車把上,等收完糧食就要同車離開。
薑禾不知道欠稅後續是怎麼樣,但看著那兩個頗有些眼熟的村人自從被反綁了手,就哭天喊地,這會已經兩眼麻木呆站不動的景象,想必下一處並非安樂窩。
或許她今天不該來看。
因為她早該知道,這裡不是她的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