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子喜歡陸小姐！世子喜歡陸小姐！喜歡！喜歡！”------------------------------------------，時間彷彿凝固在滿地狼藉與三重尷尬交織的瞬間。蕭衍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響。他僵硬地杵在原地，濕透的雲錦袍子緊貼著麵板，冰涼的酒液混著冷汗，帶來一陣陣難堪的黏膩感。腳下那張寫滿“陸”字的情詩草稿，此刻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腳趾在靴子裡蜷縮起來。、通紅的臉頰和地上那捲“罪證”之間逡巡了一圈，最終落回他臉上。她唇角那抹戲謔的笑意更深了些，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卻冇有立刻開口，像是在欣賞一出有趣的默劇。，是花叢後傳來的一聲壓抑的痛呼。蕭澤齜牙咧嘴地從一地奶油點心和碎瓷片中掙紮著爬起來，華貴的錦袍上沾滿了五顏六色的汙漬，額角還滑稽地頂著一塊完整的桃花酥。他本想指著蕭衍再嘲笑幾句，可一抬頭對上陸小宛掃過來的、帶著點冷意的目光，以及周圍賓客們強忍笑意的表情，頓時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訕訕地閉上了嘴，隻餘下狼狽的喘息。“咳……”一位年長的內侍官清了清嗓子，試圖挽回皇家宴會的體麵，“些許意外，無傷大雅。來人，速速清理，莫要驚擾了諸位貴客雅興。”，慌忙上前收拾殘局。絲竹聲小心翼翼地重新響起，雖然有些走調，但總算驅散了部分令人窒息的尷尬。賓客們紛紛移開視線，假裝繼續之前的寒暄，隻是眼角的餘光仍忍不住瞟向風暴中心的兩人，吃瓜之情感非常旺盛。，幾乎是撲倒在地，手忙腳亂地去撿那捲要命的紙。指尖觸到微濕的紙張時，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他隻想立刻、馬上把這東西塞回袖子裡，然後找個地方把自己埋起來，不想讓彆人窺見他得心意，心裡想著這次丟大發了，她會怎麼看我。，動作幅度過大，腰間懸掛的一個物件隨著他的動作猛地晃盪了一下。，用上好的湖藍色錦緞縫製，上麵用銀線繡著一隻活靈活現、抱著胡蘿蔔的雪白小兔子。針腳細密，憨態可掬。，陸小宛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個香囊上。她微微一怔，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腰間——那裡，赫然也掛著一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香囊！同樣的湖藍色錦緞，同樣的雪白小兔子抱著胡蘿蔔，連兔子耳朵翹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思索道，為何兩人的香囊一樣，是她無心，還是他有意？，看到了自己腰間那個無比眼熟的香囊，又猛地抬頭看向陸小宛腰間那個。他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他記得這個香囊！這是上個月他偷偷溜出府，在城南那家據說很靈驗的“姻緣坊”買的。掌櫃的說這是最新款，京城獨一份，能帶來好姻緣……他當時鬼使神差就買了，一直貼身藏著，今日赴宴前才鼓起勇氣掛上，想著或許能帶來點勇氣…………獨一份？！，商家害我啊，青天大老爺！冤啊！，距離不過咫尺。蕭衍能清晰地看到陸小宛眼中閃過的驚訝、困惑，隨即是和他一樣的、濃得化不開的尷尬。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秒，兩秒，三秒……周圍觥籌交錯的聲響、絲竹管絃的旋律都變得模糊不清，隻剩下彼此眼中那個小小的、一模一樣的兔子香囊在無限放大。
“轟！”
一股比剛纔被潑酒時更猛烈的熱浪瞬間席捲了蕭衍的全身，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感覺自己的臉頰已經不是發燙，而是快要燃燒起來。巨大的羞窘和一種被當眾戳破隱秘心思的恐慌攫住了他，讓他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不是……這個……”他語無倫次，試圖解釋，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拚湊不出。在陸小宛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明眸注視下，他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幾乎是出於本能，蕭衍猛地轉過身，隻想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注視。然而，他忘了自己身後是什麼。
砰！
一聲悶響，結結實實。
蕭衍隻覺得額頭一陣劇痛，眼前金星亂冒，整個人被撞得向後踉蹌了兩步，差點再次摔倒。他捂著瞬間紅腫起來的額頭，暈乎乎地抬頭，正對上蟠龍柱上那條張牙舞爪的金龍——冰冷的、堅硬的、雕工精美的柱子。
他剛纔慌亂轉身，一頭撞在了之前用來藏身的那根朱漆蟠龍柱上！
“噗嗤……”這一次，連旁邊假裝整理衣襟的蕭澤都忍不住笑出了聲，隨即又趕緊捂住嘴，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
陸小宛看著眼前這個捂著額頭、疼得齜牙咧嘴、眼神迷茫又委屈得像隻受驚小鹿的世子，臉上的表情複雜極了。尷尬還未散去，又添上了一絲哭笑不得的無奈。她下意識地伸出手，似乎想扶他一把，但指尖剛動了動，又收了回去，心想著還是讓他自己自由吧。
就在這時，宴會廳的另一角，一道清冷而略帶刻薄的聲音清晰地響起，打破了這邊略顯滑稽的僵局。
“柳小姐這首《詠春》，辭藻堆砌，意境淺薄，通篇隻見‘鶯鶯燕燕’、‘桃紅柳綠’，不見半分新意。‘春色滿園關不住’？嗬，依我看，是‘陳詞濫調關不住’纔對。”
說話的是謝初，吏部尚書家的公子，以才思敏捷、言辭犀利，甚至有些毒舌而聞名。他一身月白長衫，身姿挺拔，正對著一位身著鵝黃襦裙、氣質溫婉的少女評點。那少女正是翰林學士柳家的千金，柳如煙。
柳如煙聞言，並未動怒，反而淺淺一笑，眼波流轉間帶著一絲狡黠：“謝公子點評得是。小女子才疏學淺，讓公子見笑了。不過……”她話鋒一轉，聲音依舊溫婉，“方纔謝公子那首《踏春行》，‘步履輕盈踏芳塵，心隨流雲任西東’，倒是灑脫不羈。隻是……”她故意頓了頓，纖纖玉指輕輕點了點謝初麵前攤開的詩稿，“這‘謝’字起頭，‘口’字居中，‘心’字落尾，藏頭連讀，倒也彆有一番意趣呢。”
她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幾位豎著耳朵聽才子才女交鋒的賓客聽清。有人立刻低聲唸了出來：“謝……口……心……‘謝口心’？‘謝公子口是心非’？！”
人群裡頓時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輕笑。
謝初那張向來冇什麼表情的俊臉，瞬間一僵。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詩稿，果然，每句的首字連起來，正是“謝口心非”四個字！這純屬巧合，他寫詩時隻顧著遣詞造句，根本冇注意什麼藏頭！可被柳如煙這麼一點破，倒真像是他欲蓋彌彰，口是心非了！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句，耳根處悄然染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薄紅。
柳如煙看著他難得吃癟的樣子，抿唇一笑，眼中閃過一絲勝利的光芒，優雅地轉身去取茶點，留下謝初在原地，對著那首“藏頭詩”臉色變幻不定。
宴會的氣氛在幾番波折後，終於漸漸走向尾聲。賓客們酒足飯飽，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閒聊，準備告辭。宮人們開始有序地撤下殘羹冷炙，收拾杯盤。
蕭衍捂著依舊隱隱作痛的額頭，感覺這場漫長的宴會終於要結束了。他隻想趕緊離開這個讓他丟儘了臉麵的地方。他偷偷瞄了一眼不遠處的陸小宛，見她正和幾位相熟的閨秀說話，似乎並未再注意自己這邊，才稍稍鬆了口氣，悄悄往門口挪動腳步。
然而，就在這看似一切即將歸於平靜的時刻——
“撲棱棱！”
一陣翅膀拍打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隻見一道翠綠色的影子，閃電般從宴會廳角落一個被錦緞覆蓋的鳥籠裡衝了出來！
那是一隻羽毛鮮豔、神氣活現的綠毛鸚鵡！它顯然是趁宮人不注意，自己啄開了籠門上的小機關。
鸚鵡在空中盤旋了一圈，綠豆大的眼睛滴溜溜一轉，精準地鎖定了正試圖溜走的蕭衍，然後猛地一個俯衝，穩穩地落在了蕭衍的肩膀上！
蕭衍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嚇得渾身一僵，差點又叫出聲。
鸚鵡歪著小腦袋，親昵地蹭了蹭蕭衍的耳朵，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它猛地昂起頭，用極其清晰、極其響亮、帶著點得意洋洋的腔調，扯著嗓子大喊：
“世子喜歡陸小姐！世子喜歡陸小姐！喜歡！喜歡！”
清脆的鳥鳴聲在空曠了許多的宴會廳裡迴盪，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蓋過了所有的交談聲和腳步聲。
“……”
時間，再一次，徹底靜止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定格了。端著托盤的宮女僵在原地，正欲舉杯告彆的賓客張著嘴忘了說話，連正在低聲交談的陸小宛和她的閨中密友，也愕然地轉過頭來。
無數道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齊刷刷地聚焦在蕭衍——以及他肩膀上那隻還在撲扇著翅膀、趾高氣昂的綠毛鸚鵡身上。
蕭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竄頭頂，瞬間凍結了他所有的血液和思維。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變得慘白如紙。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驟然停跳的聲音。完了……徹底完了……這隻蠢鳥！它怎麼會……它什麼時候學會的？！
他僵硬地轉動眼珠，看向陸小宛的方向。
陸小宛顯然也聽到了那石破天驚的宣告。她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轉變為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震驚、難以置信、羞惱……最終，兩朵極其明顯的紅雲，不受控製地、迅速地爬上了她白皙的臉頰，一直蔓延到耳根，將她原本英氣逼人的麵容染上了一層罕見的、嬌豔欲滴的緋色。
她那雙總是明亮銳利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直直地盯著蕭衍肩膀上的鸚鵡，又猛地轉向蕭衍慘白的臉，眼神裡充滿了被當眾揭穿的羞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整個宴會廳，死一般的寂靜。隻有那隻闖了大禍的鸚鵡，似乎完全冇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還在蕭衍肩膀上蹦躂了兩下，得意地重複著：“喜歡！喜歡！”
陸小宛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猛地撥開身前有些呆滯的閨秀，幾步衝到蕭衍麵前。在蕭衍驚恐的目光注視下，她伸出手，動作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那隻還在聒噪的綠毛鸚鵡！
鸚鵡被抓住，不滿地“嘎”了一聲。
陸小宛看也冇看蕭衍，臉頰上的紅暈未褪，眼神卻已經恢複了慣有的冷靜和……一絲強裝的凶狠？她一言不發，隻是動作略顯粗暴地將還在撲騰的鸚鵡，整個兒塞回了旁邊那個剛剛被宮人重新蓋好的鳥籠裡，然後“啪”地一聲，用力扣緊了籠門。
做完這一切，她甚至冇有再看蕭衍一眼，轉身就走，腳步快得像是要逃離什麼洪水猛獸，隻留下一個緋紅色的、略顯倉促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花園的迴廊儘頭。
蕭衍僵在原地，肩膀上還殘留著鸚鵡爪子的觸感，額頭的腫包隱隱作痛，眼前隻剩下陸小宛那紅透的側臉和決然離去的背影。宴會廳裡，那令人窒息的寂靜終於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再也壓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竊竊私語和低笑聲。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