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位公子，你酒杯拿反了”------------------------------------------，大周皇宮的禦花園被裝點得花團錦簇，絲竹管絃之聲悠揚迴盪。一年一度的春日宴，既是皇家彰顯恩澤的盛會，也是京城適齡貴族子弟心照不宣的“相親大會”。此刻，臨安王世子蕭衍，正縮在宴會廳最角落的一根朱漆蟠龍柱後，恨不得把自己嵌進那繁複的雕花裡。他手裡那張描金請柬，早已被他無意識揉搓得不成樣子，成了一團濕漉漉、皺巴巴的紙球——全是他手心的冷汗浸的。“衍兒，躲在這裡作甚？”一個威嚴的聲音自身後響起，驚得蕭衍差點跳起來。臨安王蕭宏遠身著親王常服，眉頭微蹙地看著自己這個不成器的兒子，“今日來的都是名門閨秀，你身為世子，不去結交應酬，躲躲藏藏成何體統？”他目光掃過蕭衍攥緊的拳頭和微微發顫的指尖，語氣不容置疑，“去，至少去跟陸尚書家的千金打個招呼。陸家世代簪纓，陸小姐亦是爽利明理之人，莫要失了禮數。”“父、父王……”蕭衍喉結滾動，隻覺得舌頭像打了結，臉頰不受控製地開始發燙。他天生不善言辭，尤其害怕與陌生人，特彆是陌生女子打交道。一想到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去跟一位素未謀麵的小姐搭話，他感覺呼吸都困難起來。他求助似的看向父親，眼神裡滿是慌亂。，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蕭衍一個趔趄：“快去！莫讓為父失望。”說完，便轉身走向幾位相熟的王公大臣寒暄去了。，後背緊緊貼著冰冷的柱子，彷彿那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偷偷探出半個腦袋，目光在衣香鬢影、言笑晏晏的人群中逡巡，試圖尋找那位傳說中的陸尚書千金。父親的話像緊箍咒一樣套在他頭上，讓他心亂如麻。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試圖平複擂鼓般的心跳，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柱子上凸起的龍鱗紋飾，幾乎要把指甲摳斷。，靠近水榭的迴廊處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女子尖利的斥責和一個男子輕佻的調笑聲。蕭衍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著華服、油頭粉麵的年輕公子哥，正嬉皮笑臉地攔著一位端茶水的宮女，言語輕浮，動手動腳。那宮女嚇得臉色煞白，手中的托盤搖搖欲墜。“光天化日，天子腳下，竟敢如此放肆！”一聲清叱，如珠玉落盤，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緊接著，一道緋紅色的身影如驚鴻般掠過人群，裙裾翻飛間，眾人隻覺眼前一花。“砰！”。那紈絝公子哥以一個極其狼狽的姿勢，四仰八叉地摔進了旁邊的荷花池裡，濺起老大一片水花。他掙紮著冒出頭，頂著一頭水草，狼狽不堪。，陸小宛。她今日穿著一身利落的緋色騎裝，烏髮高束，未施過多粉黛，卻眉目如畫，英氣逼人。她收回長腿，身姿挺拔地立於池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在水裡撲騰的登徒子，眼神冷冽如冰：“再敢胡作非為，下次踢的就不是屁股了。”，爆發出壓抑的低笑和竊竊私語。蕭衍看得目瞪口呆，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幾乎要衝破胸膛。他從未見過如此……如此颯爽明豔的女子。那飛踢的一腳，乾脆利落，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正氣，瞬間擊中了蕭衍心底某個柔軟又陌生的角落。，太過投入，以至於完全忘記了自己手中還端著一隻晶瑩剔透的琉璃盞，裡麵盛著琥珀色的瓊漿玉液。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再收緊……“嘩啦——”，瞬間浸透了他昂貴的雲錦外袍，黏膩地貼在麵板上，濃烈的酒氣直沖鼻腔。蕭衍一個激靈，徹底回神，低頭看著自己濕透的前襟和滴滴答答往下淌酒水的袖子，整個人都懵了。他，他竟然緊張得把酒全倒自己身上了！。驚訝、好奇、憋笑的眼神交織成網，將他牢牢罩住。蕭衍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恨不能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位公子，”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清亮嗓音在身前響起。蕭衍僵硬地抬起頭，正對上陸小宛那雙含著促狹笑意的明眸。她不知何時已走到了近前，抱著雙臂，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狼狽的模樣，唇角微微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你酒杯拿反了。”
轟！
蕭衍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大腦一片空白，舌頭徹底打了結，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我……我我我……”他張著嘴，徒勞地發出幾個氣音，臉頰燙得能煎雞蛋，眼神慌亂地四處飄移，就是不敢再看陸小宛。
更要命的是，就在他手足無措、下意識想後退一步時，袖中一個硬物滑落出來，“啪嗒”一聲輕響，掉在了濕漉漉的地麵上。那是一個卷得整整齊齊的紙卷，此刻正攤開一角，露出了裡麵密密麻麻的字跡。
蕭衍低頭一看，魂飛魄散！那正是他昨夜輾轉反側、絞儘腦汁寫廢了無數張紙才勉強謄抄好的一首“見麵詩”！此刻，那攤開的紙捲上，清晰可見的，除了幾行歪歪扭扭的詩句，便是滿頁反覆塗改、練習的“陸”字草稿——大的、小的、潦草的、工整的……每一個“陸”字，都像在無聲地宣告著他那點隱秘而笨拙的心思。
陸小宛的目光也落在了那捲紙上，她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更深的玩味。
就在這尷尬到足以讓蕭衍原地自燃的時刻，不遠處的花叢後，傳來一陣極力壓抑卻依舊漏了風的狂笑聲。蕭衍的庶弟蕭澤，正捂著肚子蹲在陰影裡，肩膀劇烈地聳動，顯然目睹了自家兄長出糗的全過程，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哈哈哈……哎喲我的天……哈哈哈……”蕭澤笑得太過投入，以至於完全冇注意到身後端著滿滿一托盤、足有十盤精緻點心的宮女正小心翼翼地經過。他猛地向後一仰——
“啊！”
“哐當！嘩啦——！”
一連串刺耳的聲響瞬間打破了宴會廳的寧靜。蕭澤結結實實地撞在了宮女身上，宮女驚呼一聲，手中的托盤脫手飛出，十盤點心如同天女散花般，在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然後劈裡啪啦地砸落在地，精美的瓷盤摔得粉碎，各色糕點滾落一地，奶油、果醬、酥皮沾滿了光潔的地磚，一片狼藉。
整個宴會廳，徹底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這接二連三的“意外”現場——濕漉漉、紅著臉、腳下還踩著情詩草稿的世子蕭衍；抱著雙臂、似笑非笑看著他的陸小宛；以及摔坐在一地狼藉中、目瞪口呆、臉上還沾著奶油的蕭澤。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隻剩下春日微風拂過花枝的細微聲響，和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