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像是戳破了什麼口子。
阿璃身子一僵，轉過頭來，那雙蓄滿淚水的眼眸倔強地盯著他，下一瞬她嘴巴一扁——
“嗚哇……”
哭聲軟綿綿的，像隻受傷的小貓，爪子卻還緊緊抓著裙擺，不肯朝他伸手。
初見那夜，她撞了頭，他問她疼不疼，她也是這般不管不顧地大哭起來，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麼就長不大呢？阿璃。
謝執玉長嘆了口氣。
徹底敗下陣來。
他抬手，指腹一點點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珠，動作生澀卻透著溫柔。
“哭什麼。”
謝執玉將人攬進懷裏，讓她坐在自己膝上，避開那冰冷的地磚，低聲道：“是你自己不聽話，去了那種地方，還要同我置氣？”
“是你凶我……”阿璃抽噎著控訴。
“你罰我跪著，還要把我關起來……”
她越想越來氣，掙紮著要從他懷裏起來，腿上又疼，撲騰著不小心“啪”地一聲打到他臉上：“你欺負我！”
格外響亮地一聲。
“……”
阿璃愣住了。
謝執玉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舞到臉上來，沒有防備，被她一巴掌打得側過臉去，舌頂了頂麻木的腮側，真的氣笑了：
“……謝阿璃，誰欺負誰？”
阿璃也有些心虛，低著腦袋委屈又害怕。
眼看著她又要哭起來，謝執玉嘆了口氣，隻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耐著性子語重心長道：
“好了，莫哭，今日那等醃臢地方，豈是你該去的？若我不去，你可知會有什麼後果？我若不凶你，你還要無法無天到幾時？”
“我沒有無法無天……”
阿璃抽噎著，在他懷裏蹭了蹭眼淚，理不直氣也壯：“我就是去看看，我是玉靈，他們又傷不了我。”
謝執玉動作微頓，將她臉頰邊的亂髮別至耳後，仔細講給她聽：
“阿璃，你要明白，我教你規矩，並非拘著你，而是為了讓你日後能在這世間立足。你既然要在人間行走，便要守人間的規矩，這世道一向對女子諸多苛責，我不求你像大家閨秀一般端莊賢淑，但至少，你要懂得趨利避害，懂得男女大防。”
阿璃吸了吸鼻子，不說話。
謝執玉看她那模樣也不知她聽進去沒有，無奈道：“你若一直這樣懵懂無知，將來如何自保？早晚會被人騙得骨頭渣都不剩。”
“有你在呀。”
阿璃這話接得自然無比，雙手揪住他的衣襟，仰著臉看他：
“你保護我，你是我的主人，要養我一輩子的。”
謝執玉喉結滾動。
他垂眸看著懷中少女全然信賴的模樣，她的眼神赤誠純粹，滿心滿眼都隻裝著他一個人。
一輩子。
她的一輩子，或許是千年萬年，滄海桑田。
而他的一輩子……
他清醒地意識到橫亙在他們之間那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阿璃。”
謝執玉的聲音有些艱澀，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了喉嚨：
“我能養你多久？”
阿璃眨眨眼，似乎不解。
“玉石不朽，人壽有盡。”
謝執玉抬眼，目光越過她，看向祠堂高處供奉的歷任家主。那些牌位冷冰冰地立在那裏，無聲地昭示著他最終的歸宿。
“我如今二十五，就算我長命百歲，也隻能養你幾十年。”
他收回視線，重新落在阿璃臉上，眼神透出一股摻雜著悲涼的理智：“等我老了，頭髮白了，走不動了，最後化為一具枯骨……到時候你還是這般年輕貌美。”
“屆時，你怎麼辦？”
他護得住她一時，護得住她一世嗎？
阿璃怔住了。
她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玉靈漫長的歲月裡，幾十年或許不過彈指一揮間。他正值盛年，眉眼英挺，肩背寬闊，她能聽見他胸腔裡澎勃的心跳，能觸控到他身上鮮活的體溫。
她從未想過他會死。
謝執玉看著她，逼著她去麵對這個現實，既是在說給她聽，也是在說給自己聽：
“謝氏子孫繁茂，待我死後，自會有新的家主。或是我的兒子，或是族中過繼的嗣子。這塊玉會傳到他們手中，誰又能保證後人也會如我這般……”
“我不要！”
阿璃突然尖叫一聲，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脖子，聲音都在發抖：
“你隻能有阿璃！你隻能養我！不許要別的孩子！不許要別人！”
謝執玉被她勒得後仰，卻沒推開她。
他看著麵前的少女，整個胸腔都像是被人狠狠擰了一把，酸脹得厲害。
“阿璃。”
他聲音啞得厲害：“我是人。”
“我會老，會死，這是天道倫常，誰也逃不過。”
阿璃貼到他臉上，捂住他的嘴，眼淚一顆一顆砸進他的頸窩，燙得他眼痠。
“我不管天道！你不會！你不許說！”
她渾身都在發抖，像是怕極了。
“我不要你死……”
她抬起頭，盯著他的眼睛，哭腔裏帶著股狠勁：
“我不準你死。”
“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把自己摔碎！”
“碎成一片一片的，誰也拚不起來！我也要去死！”
“胡說！”
謝執玉厲聲喝止，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謝阿璃！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阿璃被他吼得抖了一下，卻倔強地不肯改口，隻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執拗地望著他。
身子軟的像水，脾氣硬起來像石頭。
謝執玉看著她眼底那抹偏執，恨不得狠狠打她一頓。心臟都被她那句話激得狂跳，不知道是因為怒極，還是因為某種……讓他心驚肉跳的悸動。
他緩了兩口氣，手上力道一鬆，將她整個人按進懷裏，靜靜抱著她：
“……就會對我窩裏橫。”
“以後不許再說這種話，你是想氣死我，好早點吃席麼？”
阿璃埋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這才慢慢平靜下來。在他懷裏拱了拱，悶聲悶氣道：
“反正你不許死。你要是敢死……我就去碧春樓找一百個男人。”
謝執玉：“……”
剛才那點感動瞬間餵了狗。
他黑著臉，一把拎起她的後領，將人提溜起來，咬牙切齒：
“謝、阿、璃。”
“你敢去一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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