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沉,已經到了晚膳時分。
謝府書房內燭火通明,靜得可怕。
宿衡提著食盒輕手輕腳走進來,小心翼翼擱在桌案一角,生怕驚擾了麵前這尊煞神。
“家主,該用膳了。”
謝執玉坐在書案後,手裏拿著一卷公文,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跟入定了一般:“嗯。”
嗯是什麼意思?也不說用,他也不敢擺啊。
宿衡默默退至一旁,偷偷瞟了眼謝執玉手中的公文。先前他來添茶時,家主看的就是這一頁,如今半個時辰過去了,那頁紙竟然還沒翻過去,就算是背都該背下來了吧。
再看案上堆著的厚厚一遝內閣送來的公文,往常這個時候,家主早就已經批閱過半了。
一刻鐘過去。
“啪。”
燈芯爆了個極輕的燭花。
謝執玉眉頭猛然一蹙,煩躁地將手中的公文往桌上一擲。
“這燈怎麼回事?”
宿衡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去剪燭芯:“是奴疏忽了,這便剪了。”
謝執玉捏了捏眉心,端起手邊的茶盞。
茶水已經徹底涼透了。
他卻像毫無所覺,一口飲盡,隨即眉頭狠狠一擰,重重擱下:“這就是你泡的茶?”
宿衡慌忙跪下:“家主恕罪,奴這就去換熱的。”
他手腳麻利地換了新茶上來,謝執玉卻看也沒看,隻盯著窗外的沉沉夜色一言不發。
宿衡看著自家主子那副模樣,心裏頭跟明鏡似的。
往日裏家主處理朝政大事,哪怕是泰山崩於前,也從未這般心浮氣躁過。如今不過是罰個石頭精跪祠堂,竟連摺子都看不進去了。
心疼就直說唄。
可憐他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正在心裏嘀咕呢,突然又聽謝執玉問:
“……什麼時辰了?”
宿衡心裏一緊,連忙道:“回家主,戌時一刻了。”
謝執玉神色一頓。
她在裏麵跪了一個時辰了。
宿衡偷偷瞧了瞧家主的臉色,剛想要試探一下,結果謝執玉又不說話了,他隻好把小心思吞了回去。
此時已入了二月,夜風卷著濕意,吹得窗欞輕輕作響。
“變天了?”他突兀地問。
宿衡一愣,家主幾時還在意過天氣?腦子裏轉了個彎,立刻懂了。
這哪裏是問天,分明是問人。
他可太懂了,順著話茬道:“是,正飄著小雨呢,這兩日倒春寒,夜裏還是有些涼的。奴方纔經過祠堂,聽見裏麵……”
謝執玉倏地抬眼,盯住他。
宿衡嚥了咽口水,壯著膽子把剩下半截話補全:“聽見裏麵沒什麼動靜,想是表姑娘知錯了,正安安靜靜跪著呢。就是祠堂也沒個地龍炭火什麼的,表姑娘穿得單薄……”
“多嘴。”
謝執玉冷冷斥了一聲。
宿衡立刻閉嘴,縮回角落。又想聽表姑娘現在如何,說了他了又不樂意,唉。
書房再次陷入沉寂。
謝執玉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筆,蘸墨,準備在那奏疏上寫批註。筆尖觸及紙麵,卻劃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他盯著那團汙漬,握筆的指節漸漸泛白。
他為什麼沒辦法不想她?越是想沉下心來,腦海中便越揮之不去阿璃當時縮成一團委屈狼狽的模樣。
心口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悶得發慌。
那個男人碰她,她不知道躲。自己罰她,倒是硬氣得很,一路上一個眼風都沒給他,連個軟都不服。
誰教她的臭脾氣!
“啪”的一聲,上好的湖筆被重重拍在案上,墨汁甩出幾滴在謝執玉袖口。
宿衡當即嚇得一哆嗦,貼著牆把自己當空氣。
得,這就是嘴硬心軟。
說是罰跪,這才跪了一個時辰,就心疼成這樣,不行就別罰了唄,也不知道在彆扭什麼。這到底是在懲罰表姑娘,還是在懲罰家主自己?
謝執玉繃著臉霍然起身,忍不住在屋內踱了兩步,試圖壓下心頭那股無名之火。
他這是在做什麼?
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妖置氣?
還是在跟那個失控的自己置氣?
他向來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在看見阿璃與那男子糾纏的那一刻,便好似蕩然無存,甚至想把那碧春樓裡覬覦她的人眼珠子都挖出來。
這種陌生的情緒,讓他本能感到危險。
他罰她不知自愛,罰她不懂人心險惡。
可此刻,聽著外麵的風聲,他腦子裏全是她跪在祠堂裡瑟瑟發抖的模樣。
她才剛恢復不久,身子骨本就弱,最需溫養,祠堂那邊地處偏陰,夜裏更是濕冷透骨,她哪裏受得了?回來時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隻裹著他那件大氅……
自己是不是……太嚴厲了?
她不懂人事,被帶壞了也是有的。
可一想到若是他去晚了一步,那些醃臢男人會如何對她……一團暴戾的火氣便揣在胸腔裡橫衝直撞,捏不住也壓不下去,燒得他五臟六腑都焦躁不已。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
緊接著大雨傾盆而至。
謝執玉猛地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宿衡見狀一驚:“家主,這麼晚了您去哪——”
……急得連把傘也不拿。
回答他的,隻有謝執玉沒入雨幕的背影。
……
祠堂內光線昏暗,隻點了幾盞長明燈。
阿璃跪在蒲墊上,小小的一團。
她身上還裹著謝執玉那件大氅。祠堂陰冷,那點餘溫早就散盡了。聽見腳步聲,她身子僵了一下,卻倔強地沒回頭,背對著門口,脊背挺得直直的。
謝執玉立在門檻外,靜靜看了片刻。
終是輕嘆一聲,抬步入內。
謝執玉緩緩走近,在她身後站定,身上還帶著外頭濕冷的潮氣。
“……知錯了麼?”
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阿璃垂著腦袋不吭聲,隻留給他一個後腦勺。
小傢夥倔得很。
謝執玉心頭那團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戳滅了,走上前,在她身側半蹲下來。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臉。
阿璃頭一偏就躲開了,那姿態擺明瞭不想跟他說話。
謝執玉手掌懸在半空,頓了頓,轉而落在她的膝蓋上,隔著單薄的裙料都能感覺到那處的僵硬與冰涼。
“跪了這麼久,”他放緩了聲音,帶著幾分誘哄,
“阿璃膝蓋疼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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